2019年第1期 2019-01-14 王开林

│王开林

 

在中国近代文人中,我特别喜欢王闿运,一是他够硬,腰杆硬,膝盖硬,笔头硬;二是他有趣,有逸趣,有雅趣,有谐趣。按理说,“硬”与“趣”二字最难调和,性情耿硬的人通常趣味鲜少。儒家文化是通红灼热的铁板,士子的那点幽默感早就在上面焙烤得焦枯了。王闿运堪称异数,他是文豪和大学者中有趣的硬骨头。

幽人一默,胜造七级浮屠

年轻时,王闿运英气勃发,丰神秀隽,虽是泥木匠之子,却文质彬彬。王闿运平素特别讨厌那些束身害性的陋儒,曾作《拟曹子桓》一诗,诗中有句:“高文一何绮,小儒安足为!”好一个“绮”字,这是王闿运极高的自许。曹子桓即魏文帝曹丕,若论文学才华,可算是历代帝王中的前三名高手,此人另有出奇的地方,竟然将文章视为世间的宝中之宝、重中之重。他在《典论·论文》中说得既动情又认真: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王闿运自封为“湘绮楼主”,其属意于名山事业的初衷昭昭可见。

依照曾国藩的外孙婿王森然在《王湘绮评传》中对王闿运的写照,先生丰下而丹颜,目如电,声如钟,步履如飞,禀赋之厚,盖无与比。平生早眠早起,无烟酒之嗜,亦摄生之道有异于人,故其精力弥满,造诣独多”。论吐属风雅,出语诙谐,王闿运乃是湘人之佼佼者。某年,王闿运有位亲戚想要纳妾,正逢江南战乱,旁人规劝道:“今为志士枕戈待旦之秋,君不宜惑溺于女色。”王闿运闻言解颐,为某亲戚解围道:“此大易事,即名之曰‘戈儿’,以示勿忘在莒之义可也。”王闿运的这个玩笑开出了十足的雅趣,既然某亲戚不能投笔从戎,娶个小妾,将她改名为戈儿,也算是枕戈待旦了。善调侃者,闻者失笑,受者不恨。

清末时,王闿运是开明的保守派,论保守,他不像王先谦、叶德辉、曾廉那样顽固不化,论开明,他不如江标、徐仁铸那样与时俱进,应划入中右分子队伍。某次,湘绅聚谈,有人说:陈中丞(湖南巡抚陈宝箴)讲求吏治,刚直不挠,是近年难得的贤臣。但他不应聘请梁启超来主讲时务学堂,败坏湖南风气。有人解释道:这不是陈中丞的过错,怪只怪他儿子陈三立交友太滥,择友不慎,所以陈中丞受到误导,千虑而有一失。大家议论风生,王闿运却捋须微笑,在一旁默无一言,于是大家请他发表高见。王闿运叹息道:“江西人好听儿子说话,陈中丞只不过遵行古道而已。”大家面面相觑,莫明所指。于是王闿运开导他们:“王荆公(王安石)变法时,遇事多由儿子王雱主持。严嵩当国,对儿子严世蕃言听计从。现在陈中丞也是如此,这是江西人的惯例,你们还大惊小怪干嘛?”此言一出,众人莫不倾倒。至于褒贬臧否,既在言语之内,又有弦外之音。

幽默感富裕的人随处皆可发挥,王闿运就是这样的典型。光绪五年(1879),他应四川总督丁宝桢之聘,主持成都尊经书院,传道授业解惑。王翁教学,好以实物奖励门下弟子,诸生已娶者,恒奖以妇人用品,如手帕、胭脂、水粉和弓鞋之类,让他们转致贤妻。他说:“诸生勤学,得内助为多,闺阁之劝勉胜于师长之督责。”夫君学问好,妻子可沾光,妻子多劝勉,夫君学问强,王翁通逻辑,好玩真好玩。

在其成材的川籍弟子中,廖平的学问最佳,杨锐的名气最大,宋育仁与王翁最为投缘。三人各有所长,廖平却始终未能博得王翁的青睐,何以至此?廖平敏于思而讷于言,患有幽默感欠缺症,王先生最欣赏魏晋文章晚唐诗,廖弟子却喜欢漏夜抄写宋人之作,趣味大相径庭,因此道既不同,意复不洽。有一事最能凸显王闿运的心思,其《湘绮楼日记》提供了明确的线索:况氏送来一婢,神似井研廖生。年十五矣,高仅三尺,即挥之去。”婢女貌陋身矬,王先生嫌弃不置,首先想到的参照物竟是弟子廖平,审丑尚在其次,这得有多大的反感才会纸写笔载?

宋育仁堪称奇葩中的奇葩。光绪二十年(1894),宋育仁以二等参赞身份随大臣龚照瑗出使欧洲四国,他做出大胆的策划,在澳洲招募二千名水兵,组成舰队,聘请英国人、原北洋水师总教习琅威理为指挥官,伪装成澳大利亚商团,突袭日本,以达成先发制人的军事目的。因为巨额资金无法到位,这个奇想很快就落空了,他还受到了贬职降级的处分。宋育仁脑海里的奇思异想多的是,武的不行,就来文的。他认为西方的现代文明制度都是华人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是《周礼》制度的升级版,因此他提出一个令人脑筋急转弯的主张——“复古即维新”。康有为袭其创意,写出《孔子改制考》,一时间暴得大名,两人因此闹出不少纷争,积为一桩学案。当然,宋育仁用的是偷懒的路数,尽管他百般诡辩,力图自圆其说,复古即维新”的理论仍自相矛盾,漏洞百出。宋育仁做过外交官,见识过西方世界的文明真相,其维新思想尚且是这般成色,那场不热身就登场的维新运动以失败而告终,就丝毫也不奇怪了。但不管怎么说,廖平、宋育仁、杨锐、杨度等人行事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倒是颇得其业师王闿运的真传。

民国伊始,最鲜明的标志有三点:男人解放了头(剪掉了辫子),女人解放了脚(除去了裹脚布),清廷的龙帜换成了五色旗。其他方面改观不大。王翁一时起兴,自告奋勇,为总统府作讽刺联一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横批为“旁观者清”。后来,章太炎意犹未尽,觉得此联与其含蓄不如显豁,他为上、下联分别添加“何分南北”和“不是东西”意为:民国何分南北,总统不是东西),变冷嘲为热骂,更加痛快淋漓,却缺失了几分蕴藉。

王翁八十寿辰正逢民国“开业”,一时间宾客盈门,湖南都督谭延闿身穿一套挺括的西装到湘绮楼来道贺。王翁却身穿一套前清的袍服出门迎接,令谭延闿大惑不解。王翁打趣道:“我的衣服是外国式样,你的衣服难道是中国式样?”经他这么一说,满座为之欢笑。

王翁晚年怕冷,得貂裘一件,足以抵御风寒。他退居湘潭山塘湾时,一夕,偷儿光顾内室,貂裘不翼而飞。王翁甚是达观,戏作七绝一首:“犬吠花村月正明,劳君久听读书声。貂裘不称山人服,从此蓑衣并耦耕。”八十多岁的老翁,有此好心态,如握无价宝,貂裘虽贵,失之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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