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第八期 2020-09-02 毛剑杰

│毛剑杰(文史学者)

 

北宋景德元年(1004),在皖赣交界处的浮梁县境内,多了一个以国家新年号“景德”命名的新城镇。因为这里是皇家瓷窑所在地,源源不断地产出“光致茂美、天下咸称”的优质瓷器。

此后,“景德镇”之名,便与这里出产的瓷器一起,沿着昌江顺流而下,经鄱阳湖通江达海,走向世界了。至于那个“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的浮梁县,反而渐渐淡出世人视线,后来干脆变成了景德镇下属县。

景德镇制瓷史相当久远。《浮梁县志》上有“新平冶陶,始于汉世”的说法。新平是景德镇的旧名。不过,在考古层面,目前已发现的最早景德镇窑年代为唐末五代。

清代文献《陶录》则记载,早在汉代已有“载瓷入关中,称为假玉器,且贡于朝,于是昌南镇瓷名天下”的记载。昌南也是景德镇的旧名,因地处昌江之南而名。据说,“China”一词的来源另有一种说法,就是外国人口中的“昌南”发音。

松木作柴

景德镇瓷器之优质,首先有赖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物产优势。

景德镇周边漫山遍野都是茂密的马尾松林。陶瓷需经过1100℃以上的高温烧制,而马尾松富含油脂,燃烧火力强劲,因此成为瓷窑首选燃料。农闲时,当地农民上山砍伐松木,并把它劈成块状码好,晒干成“窑柴”,待来年雨季山洪暴发时,便把窑柴抛于溪水中,由山洪把窑柴冲到东河边装船,再运到窑厂。

陶瓷生产需要消耗大量松木,当时民谚称“一里窑,十里焦”,可见古代景德镇瓷业之兴盛,以及瓷窑消耗松柴数量之巨。

由于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燃料代替马尾松,景德镇先民便总结出了一套维持松木资源巨大消耗的方法。一方面,在景德镇山区,千百年来松木一般都专门用作窑柴,而舍不得他用,这是当地祖辈相传的习俗,一直延续到上世纪60年代用煤代柴为止。

另一方面,他们知道松树是速生树种,繁殖力很强,可以“飞籽成林”,于是便把杂草和杂柴砍掉,把松籽洒在地上。松籽很容易附着泥土,待来年春暖,就可以迅速发芽、长高、成林。这样,他们在采伐一座山的同时,就能培育一座山,松木资源由此实现了循环往复,而景德镇窑火也赖以千年不灭。

其次,景德镇当地盛产瓷石。这是一种坚硬或半坚硬的硅酸盐岩石矿物原料,主要成分有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铝、氧化钾、氧化钠、氧化铁等,含有构成瓷器的全部成分,性能也完全适应制瓷工艺及煅烧。

瓷石又分高温瓷石和低温瓷石,两者在成分上稍有区别。高温瓷石由石英、绢云母和高岭石等组成,含碱金属氧化物较低,耐火度好,一般作为瓷胎基本原料使用;低温瓷石又称软质瓷石或釉石,含碱金属氧化物较高,耐火度低,不能单独作为瓷胚,但可以做成釉料。

而且,瓷石质地纯洁,白度好,内含大量类似玻璃的云母残骸,以及残留的石英,还有微量铁杂质,使得瓷石在强还原焰中出现了介于青和白之间的半透明状态,这就是宋代景德镇的代表性瓷器品种之一:青白瓷。

《陶录》所称的“假玉器”,说的其实就是景德镇青白瓷。直到宋代,青白瓷一直是景德镇瓷的主要类型之一,其釉色介于青白二色之间,青中有白,白中显青,故名。又称“影青”,或“映青”“隐青”。若以现代陶瓷界对瓷器的白度、透明度、光泽、烧结程度及烧成温度等条件来综合评判,在中国古代瓷器中,恐怕只有宋代景德镇青白瓷最符合标准。

青白瓷透影性强,胎薄质坚,釉质青莹,敲击声音清脆。因此,也有人认为,一些古文献中谈到“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磐”的柴窑器,很可能说的也是这种青白瓷。瓷石当然不能入窑,还要经过一套繁复的加工程序后,才能变成可以入窑烧制的瓷泥。

首先是粉碎,把瓷石变成瓷土。然后经过磨洗、除杂、加水揉匀,才能成为“瓷泥”。再制坯、上釉、烧窑、彩绘,累计多达72道主要程序,才能完成一件瓷器成品的制作。但大多数景德镇工匠,终其一生只坚守其中一道工序。正是一代代匠人们专注力、生命力的集聚,使得景德镇窑火燃烧千年,薪火相传始终不灭。

青山浮白雪

有宋一代,景德镇日趋繁盛,渐成大邑,浮梁反而成了景德镇的一个郊区县。但到宋末元初,景德镇瓷业遇到了一个严重的瓶颈:瓷石枯竭。

所幸,景德镇附近出产的一种白色黏土,因为煅烧后能大大提升瓷器的硬度和耐火度,而被作为制瓷原料大量引入瓷胎制作。它不仅帮助景德镇安然渡过了原料枯竭危机,更使它在元、明、清时期走向“瓷都”巅峰。

这种黏土的主产地在鄱阳湖源流支脉之一的昌江上游的浮梁县高岭村,这里距景德镇45公里,地处黄山怀玉山余脉群峰怀抱间,海拔800多米。高岭土正是因高岭村而名。从古到今,高岭村遗留下了几十上百个元明清古高岭土矿坑及数百万吨尾矿,以至于被世人称为“青山浮白雪”。从这里出发,成批的高岭土、瓷石等,由景德镇人称为“船巴佬”的船民们装上小船,运往景德镇。

昌江自安徽祁门大洪岭深处沿山盘旋而下,直奔西南方的鄱阳湖而去。清浅狭窄只容竹筏的河道,到景德镇城区时已经宽达200多米。景德镇老城便沿着碧水涟漪的昌江呈长龙形延伸、展开,长达13里,两岸沿河建窑,沿窑成市,是谓“陶阳十三里”。

高岭土的加入,被称为陶瓷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革命。明代宋应星在1636年刊印的《天工开物》中记述称:土出婺源、祁门两山。一名高梁(岭)山,出粳米土,其性坚硬;一名开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软。两土和合,瓷器方成。”

与此同时,景德镇的工匠们也没有放弃瓷石,这就形成了瓷石、高岭土二元配料体系。质地较纯的高岭土洁白细腻而又松软,可塑性强,耐火性好。高岭土的加入,使得陶瓷的稳定性和烧结强度大大增加。并且,由于烧成温度范围变宽,陶瓷坯体还不容易走样变形。由此,自宋入元后,景德镇瓷的质量和工艺得以进一步提升。……以上文字节选自《同舟共进》杂志。邮发代号:46-56,订阅电话:020-3830 8908(发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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