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第八期 2020-09-02 刘道玉

│刘道玉

 

在中国,中小学“校长”的称谓源于1912年的《普通教育暂行办法通令》,其中规定,“学堂”改称“学校”,以“校长”替代从前的“堂长”“监督”等。在实践中,校长不只是一个职务名称,而是要肩负起领导一所学校的使命,负责学校制度的设计及管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对于中小学校长的要求也与时俱进,校长的专业化、年轻化和职业化成了必然要求。

世界上最早的大学诞生于何时?国际高等教育界一般认为,创建于1088年的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是“大学之母”。自大学出现以来,大学的管理者也相伴而生,其称呼不尽相同,如Consul、Rector、Chancellor、President等。最初,大学校长任职的条件是:成年人、神职人员、大学毕业生、富有、操行无可指责等。中世纪大学校长的主要职责是:维持学校纪律、主持大学法庭、审判和惩罚犯罪的人员。

近现代意义上的大学校长始于法国巴黎大学,于1245年出现,起初只能由艺术学院的教授担任,并要求候选人具有7年以上教授文法或修辞学的经验,由选举产生,任期长短不一。校长就职仪式非常隆重,除了全校师生员工参加外,社会名流和王室成员也会参加。如果校长在任职期间逝世,可以享受王室成员的待遇。世界名校英国牛津大学的校长便由王室成员担任,由副校长履行校长职责,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大学校长应当是一所大学的灵魂,对于办好大学和打造学校的特色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大学校长就必须具备较高的素质。对此,可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谁都可以列出十条八条。但是,我认为最主要的几条是:第一,要懂得教育学,按照教育规律办学,特别是要形成自己独特的办学理念。第二,必须具有深厚的人文素质,以人文主义精神引领学校。第三,必须具有专业学养,虽然不再从事专业教学和研究,但要知道怎样选拔优秀教师。第四,要有较强的领导、决策和管理能力,密切联系群众。第五、要有博爱的胸怀,热爱教育事业,热爱教师、学生、员工,把学校营造成充满自由、民主和爱心的智慧校园。

什么是博爱胸怀?我有一段这样的亲身经历:2005年,我的一个学生从北京给我带来了一件“贵重”的礼物(据说耗资千余元),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弥勒佛,佛的右边还有一个圆宝盆,里面栽了一棵“天然灵芝”,寓意吉祥。这件礼物还附有一份印制精美的说明书,提示每周要用溶有糖分的白醋擦洗灵芝,既可防虫蛀,又可滋润灵芝。我轻信了,连续擦拭了10年,天天精心呵护。2015年,家中保姆做清洁,不慎撞断了这株“天然灵芝”,它才露出原形——原来它是用纸浆染色铸造而成的,底部连接一根木桩插入盆土中。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假灵芝自然是被丢弃了,但那尊弥勒佛我却仍保存着,因为我喜欢弥勒佛和那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包容是一种胸怀,是人的精神境界,也是博爱精神的体现,它考验着人的善良和慷慨程度。那么,要包容到什么程度?正如弥勒佛所言,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包括反对你的人、有错误的人,或是你不能接受的观点。对于这一点,我是心领神会的,一个大学校长应当营造宽松的治学环境,对待师生要有宽厚的心态,对待犯错误的人要有宽容的政策。也许有人会质疑,宽容犯错误的人就是怂恿错误的行为。我认为,这是狭隘的观点,错误固然不能姑息,但犯错误的人也是值得关爱的,应该给他们以出路,向他们施予爱心,这样才能促进他们更好地改正错误。

以下,我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说明。这几个故事的主角都是我担任校长时的学生,他们都曾不同程度地犯了错误,但在适当的引导下,最终都开启了新的人生。我相信,这些都是博爱精神感染的结果。

大学生正处于青春发育时期,男女之间产生爱慕之情是自然的生理现象,是不能用校规或行政手段禁止的,即使强行禁止,也必然是禁而不止的。在1980年代的武汉大学,政策不仅不禁止学生谈恋爱,还保护失恋的学生,我甚至请过成双的学生恋人到家中来,为他们出国留学送行。

1980年,在物理学家李政道的斡旋下,中美之间开启了物理研究所联合考试,从中选拔优胜者赴美攻读博士学位。1981年,武大从物理系和空间物理系选拔了共20人参加考试,结果有13人被美国各知名大学录取。随后,这13人被集中起来补习英语,为留学奠定基础。就在这期间,一些留美预备生想趁出国前解决个人情感问题,以免日后学习分心。

其中一个留美预备生相中了比他低三届的一个女生,她是校学生会文艺部部长,能歌善舞又漂亮。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当他向这个女生敞开心扉时,却遭到了拒绝,这让他措手不及、无地自容。于是,他留了一张字条在宿舍的桌子上:我寻长江而去,请不要去找我”,然后便不见踪影。这留言引起了许多猜测,至少从字面上理解,他有可能轻生。

空间物理系的领导立马从档案中查出该生的家庭和亲属地址,派出多人前往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大连他的姑妈家中找到了他,并劝他回校。待他情绪安定后,重新开始了正常的学习与生活。

到底该怎样处置这个学生呢?校、系有不同意见,有的主张批评教育,有的提出取消他的出国资格。各方意见反映到我这里后,经过冷静思考,我认为,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我决定:第一,不能在学生中传播此事,也不能对该生进行公开批评;第二,此事不能上报给教育部,以息事宁人为好;第三,不影响他出国,请他继续参加英语培训班,按计划做出国前的各种准备工作。

这个学生于1982年8月赴美国纽约大学物理系学习,1984年转到哈佛大学改学生物学。他对生物技术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为美国的公司做过大大小小200多个项目,业绩出众。受哈佛校风影响,他总是思考最前卫的学术问题。现在他已成为“海归”,受聘于杭州某信息公司,担任首席科学家,从事生物技术信息安全项目研究,已取得重大突破。

1986年,我率代表团访问美、加10多所大学。9月16日,这名学生邀请我们一行人到他家中做客,当时在波士顿读书的所有武大留学生都参加了。他们夫妇俩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让我们一饱口福。那天晚上,师生在异国他乡见面,自然都非常高兴,欢声笑语此起彼落,我们一直谈话到凌晨4点多。第二天,我们代表团要赶往位于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市,参加耶鲁大学第20任校长班诺·斯密特的就职典礼。这名学生亲自开车,耗时3个半小时,把我们顺利送到耶鲁大学。

光阴荏苒,转眼33年过去了。2019年7月8日晚上,这名学生与同班同学一起来探望我。见面时,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他略微胖了一些,人更加成熟了,口才也更加出色。他滔滔不绝地讲了1个多小时,从当年的初恋到失恋,从物理学到生物学,再到信息学。他最后说道:“校长,如果不是您当年的开明态度,我真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回首往事,我非常感谢校长的保护。”我说:“校长爱学生、保护学生,是应尽之责,看到你今天的成就,我真的非常高兴。百尺竿头,希望你更进一步。”……以上文字节选自《同舟共进》杂志。邮发代号:46-56,订阅电话:020-3830 8908(发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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