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第二期 2021-04-15 徐秀丽

│徐秀丽

 

世间的一切灾难,似乎都是突然而降的。地震、雷电、火灾、龙卷风、泥石流等自然灾害自不必说,不在战争爆发点的人们,明明听到、看到、感知到战火或快或慢地靠近,在真正烧及的一霎那,往往仍然是猝不及防的。

抗战时期丰子恺家族流亡的起点是他的故乡石门湾,是他精心经营的缘缘堂。浙北小镇石门湾地处嘉兴和杭州之间,1937年上海壮烈的“八一三”抗战,几乎近在咫尺,但人们仍心存侥幸。从上海、松江、嘉兴、杭州各地迁来许多避难人家,更让当地人误认此地为桃源。这个小镇远离铁路,一派平和,全不设防,乡人们用他们的常识设想:“真的!炸弹很贵。石门湾即使请他来炸,他也不肯来的!”

1937年10月29日(农历九月二十六日)是丰子恺四十岁生日(虚岁)。此时,松江已经失守,嘉兴被炸得不成样子,但丰家还是做寿,“糕桃寿面,陈列了两桌;远近亲朋,坐满了一堂。堂上高烧红烛,室内开设素筵。屋内充满了祥瑞之色和祝贺之意”。宾客的谈话已不同以往,但亲切平和的石门湾似仍让人安心,寿宴结束后大家欣然地散去。

但这却是缘缘堂无数次聚会欢宴中的最后一次。一星期之后,1937年11月6日,农历十月初四日下午,石门湾遭遇日机轰炸,当场炸死三十余人,伤无算。其中一枚炸弹落在缘缘堂后门外不远处。

大轰炸当天,丰子恺一家辞别缘缘堂,开始从浙江,到江西,到湖南,到广西,到贵州,到四川的9年流离生活。

外婆“失而复得”

丰子恺的妹妹雪雪嫁在三四里外的村子南沈滨。听见炸弹声,妹夫蒋茂春立刻同他的弟弟摇一只船,到镇上接丰家到乡下避难。这支逃难队伍共有十人:丰子恺夫妇,恰好在他家做客的七十岁岳母,三姐丰满,正在上中学和小学的六个子女。在南沈滨住下后,丰子恺每日遣人去十五里外的练市镇借阅报纸,了解日军的动向和进展。他打定主意,只要嘉兴不失守,决不轻去乡土。村居旬日,嘉兴仍无失守消息(事实上丰家离开前两日嘉兴已失守),然而风声却紧起来。抗战军人开到,在村前掘壕布防,一位连长告诉丰子恺,“贵处说不定要放弃”。邮局先迁到邻近,这时又要迁往别处,送来的最后一封信是丰子恺一向敬仰的当世大儒马一浮先生所寄,告知他已由杭州避居桐庐。

石门湾已毁于敌手,南沈滨也肯定不能久居,逃难,逃向哪里?丰子恺曾想过投奔金华附近的汤溪,那里是他们的老家,他们这一支是在明末清初迁居到石门湾的。但他只认识一位族兄,而这位族兄长居上海闸北,闸北糜烂后不知所往。丰子恺不敢冒然到汤溪,更担心长期生活在城镇的一大家人在“皆业农”的汤溪无以为生。收到马一浮先生来信后,他决定经杭州到桐庐,再定行止。

决策甫定,机缘即至。11月20日下午,丰子恺的族弟平玉带了他的表亲周丙潮来访,询问丰家的行踪,表示周家有船,丙潮将带妻子和三岁的孩子与丰家一起逃难。次日下午,丰子恺全家十人和族弟平玉、店友章桂,乘丙潮放来的船离开南沈浜,驶向十里以外吴兴县属的悦鸿村(丙潮家)。这时,离石门镇陷落只有三十余小时。

傍晚到悦鸿村,在丙潮家晚餐并稍事休息之后,一行人于半夜沿运河开向杭州。次日下午,船近塘栖,这是离杭州很近的一个著名古镇。一艘满载兵士的船从对面开来,交错间,一个兵士大声问坐在船头的章桂“鬼子在什么地方”?显然敌兵已经逼近。忽然,另一艘兵船一面大声喊他们停船,一面向他们靠近。船夫说“要拉船了”,拼命地逃,丰子恺见兵士已经举枪瞄准,急命停住。幸好对方只是要借一个船夫,说是“摇三十里路就放他回来”。他们强行拉走了把大橹的“丫头”(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工)。

半夜,船到杭州郊外拱宸桥,得知此去桐庐,不但不再有公共汽车,船也难以雇到,便再度精简行李,全家胡乱休息半宿,五点钟即起身上岸。从杭州坐船溯富春江到桐庐,以六和塔为起点。拱宸桥在杭州北面,六和塔在南面,中间距离三十六华里,没有交通工具。丰子恺雇请船工阿芳背起岳母,一行人迤逦向南。忽然西湖在望,这是丰子恺从少年起就熟识之所,是他时常与家人朋友盘桓游栖之地,也是他背着画箱探幽览胜之处,如今山河破碎,西湖却一如往昔地美丽,浑然不觉浩劫将至。丰子恺忽然悲从中来,自离家后,第一次流下眼泪。

走到南山路,遭遇空袭警报,一行人各自逃命,彼此失散,幸好下午二时许都到了六和塔下的一个小茶店内。茶店老板夫妇设套高抬船价,未得逞后冷言恶语相向,令丰子恺感受到平生未尝过的恐怖、焦灼、狼狈和屈辱。等平玉、章桂终于雇到船,正要离开,阿芳又被兵士拉去挑担,幸好拉他的士兵守信,确实“一下子就放他回来”,未如丫头般借而不归。行到半夜,又经历一次凶险:船老大将船靠岸,要求加价,还好平玉有江湖经验,将船家稳住。次日清早,船到《富春山居图》所描绘的富阳,天气又晴好,各人苦中作乐,坐在船头欣赏沿途风景。到马一浮先生所在的桐庐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三天后,丰家搬到离桐庐县城二十里的河头上村,在这个“新巢”里居住了二十三天。但显然这里也非久居之地。当丰子恺与马一浮先生在冬日里“负暄谈义”的时候,听得到远处的炮声,知道火线正在逼近。再往哪里逃?桐庐为山区,可以“避深山”。河头上小学的美术教员黄宾鸿家在二十五里外的一座高山——船形岭——的顶上,丰子恺曾两度上山察看,但终于决定远行。

到达桐庐的十五人逃难队伍中,最能干的平玉、阿芳已经回家。从石门湾到桐庐,行路难”已有实感,尤其对于七十岁的老太太而言,颠沛流离实难胜任。更何况,上一次,他们投奔马一浮先生而来,这一次,前路茫茫,形势更危迫,交通一定更困难,江湖也只会更险恶。丰子恺与妻商议,准备把老太太寄托在船形岭黄家,老太太也同意这个安排,于是雇轿子把她送上山去。

12月21日,这支逃难队伍黎明即下船出发,到桐庐后即找到一只较大的船,言定二十八元送到兰溪。比起来路,顺利得出乎意料。从杭州到桐庐,小茶店的老板要价七八十元,用二十五元雇定的那只船,半道上加价至六十元,而且半夜停船靠岸,岸上似有同伙,一度情形紧张。这一次,不但他们的船溯钱塘江而上一帆风顺,显然公共汽车也还通着。船上诸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想起留在桐庐山上的外婆,不禁愀然不乐,一个孩子说“外婆悔不同了来!”丰子恺果断让船夫靠岸,派章桂步行回船形岭,迎老太太下山,搭公共汽车到兰溪会合。这时富阳桐庐一带交通秩序混乱,杭州即将失守,能否顺利接老太太到兰溪,实在不敢确定。

12月23日上午,船到兰溪。丰子恺的妻子和长女陈宝即刻登岸,奔向汽车站。约一小时后,两人回来,站在岸上向船里欢呼:“外婆失而复得!”原来章桂竟不负所托,带着老太太搭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与他们差不多同时到达兰溪,“好像是天教我们一家始终团聚,不致离散似的!”

丰家逃离的时刻,几乎紧贴着战争的前锋。丰子恺四十寿宴一周之后,1937年11月5日,日寇在杭州湾北部登陆;他们离开南沈浜的前两天,11月19日,嘉兴陷落;石门湾现今所属的桐乡县和当时所属的崇德县,11月23日沦陷;一起逃难的周丙潮家所属的吴兴县,11月24日沦陷;惹起他无限伤感的杭州,在他们离开桐庐三天之后,12月24日,陷于敌手。……以上文字节选自《同舟共进》杂志。邮发代号:46-56,订阅电话:020-3830 8908(发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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