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29 同舟共进杂志社

菊花残,满地霜

——悼陈乐民先生

谢志浩

 

      今年元旦期间,虽染微恙,终有闲暇。打开网络,迎面看到陈乐民先生于20081227去世,遗体于29日上午火化的讣闻,这是2009年听到的第一个不幸的消息。陈先生生于1930年,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且有书画娱情、佳人陪伴(先生的夫人资中筠亦是我所敬重的学者),按理说再有十年或二十年寿数,亦属正常。
      2008
年的思想文化界流年不利,59,思想家王元化先生离开我们,1227,国际政治学界的长者陈乐民先生溘然长逝。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智者,中国知识界、思想界何其不幸!

【第四代学者中的异数】
     
纵览百年中国学术地图,第四代学者(上世纪30年代出生,40年代末受教育的学者)可以说先天不足,后天失调陈乐民先生也不例外。不少晚辈看到先生深厚的文史功底,大学竟先后上了4个,羡先生底子好,比如雷颐在《一身跨两代:阅读陈乐民》一文中,就表达了此种看法。大概,在雷颐先生眼中,陈乐民身跨两代,文人的情趣、传统的礼数,浸润了那一代的心灵。而当时江山易手、大陆鼎革,陈乐民那一代小时候所感受的人文生态,1949年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我之所以说先生先天不足,指的是与此前的第二代、第三代学者相比较,传统在他们身上已经很弱了。而且,一出生就赶上九一八事变,小学时日本已经占领中国半壁江山;高中时国共争锋,兵连祸结;大学求学,是新社会了。这一代学者的生存环境格外残酷,人所共见。所以在我看来,他们就更应受到同情的了解与温情的敬意。与前三代相比较,他们的收成显得可怜。历史没有给他们做学问的环境和心境,实在要寻找,恐怕只能跨越浅浅的海峡。谁也没有办法轻而易举地摆脱时代的印痕。    
      “
后天失调,指的是没有从容学习的氛围。先生一连上了4所大学——燕京大学、中法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而民国时代,一个读书种子同时与几所大学有关联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情形。钱伟长1931年同时考取清华大学、唐山交通大学、中央大学、武汉大学、厦门大学。资中筠1947年考取燕京大学,却毅然退学,梦想水木清华。为了保险起见,她还跑到上海考了沪江大学、圣约翰大学,同时被录取。当然,清华是首选,资中筠就是奔着清华图书馆去的,水木清华真是做学问的仙境。这些老辈人曾经拥有的自由,现在看来却可望而不可及。     
     
但当时的北平之大,已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人文生态已发生变异,大学也不可能不经受转型的痛苦折磨:正常上课的时间难以保证;院系调整和思想改造运动如一体两翼,让大学无论从生态还是心态上都在蜕变。      
      1952
年院系调整后,陈乐民和资中筠的两所母校燕京、清华,物是人非。陈乐民先生在北京大学,连毕业论文都不用写,照样毕业。早先生两年毕业、后来成为陈太太的资中筠,至少在清华还完成了毕业论文。尽管导师是钱锺书,但资中筠与学友冯钟璞(宗璞)已没有那份淡定与从容了。当时火热的革命浪潮已席卷北大红楼、水木清华。     
     
政治运动养育了学术界杀熟的种子选手。陈乐民看到脱裤子洗澡中,清华外文系主任吴达元先生可怜巴巴地做检讨,有点于心不忍。一句先生的检讨已经够深刻的了,就可以引来无数群众的目光,组织就要派人给具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陈乐民做工作。好在陈乐民1953年就毕业了,帮老师过关的时候,还可以温和地称呼先生。但此时,尊师重道的传统已开始慢慢消解。     
     
陈乐民作为新中国培养的新知识分子,刚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外事口,从事民间外交的翻译工作。服务于世界和平理事会的陈乐民长期住在维也纳,幸运之处首先在于躲过了多次政治运动的尴尬,既不当运动员,也不运动别人。也是在维也纳,爱情来到陈乐民身边。1956年维也纳来了一位陈乐民的清华校友、后来成为他太太的资中筠。    
     
难以想象,冷战的时代,一对爱侣能够超然于国内政局,经历国际风云的洗礼。说起先生开辟的欧洲学的渊源,不能不说维也纳的4年历练。他的脚步走过欧洲好多地方,万里路的所见所闻作为酵母,为以后的学术发酵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陈乐民幸运的地方,还在于得遇有情趣的大干部,比如李一氓、楚图南,都是他的领导。李、楚都以书法名世,李一氓还是一位大藏书家。在维也纳,老先生搜集不少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老版本。耳濡目染,使得陈乐民具有深厚的文史情结,当然,陈乐民、资中筠自己的业余爱好也在起作用。陈乐民为了慰藉故国之思,来到维也纳时,带了不少文史书,比如李杜诗集。

【为国际政治学界注入活力】
     
上世纪80年代,陈乐民、资中筠两位先后离开外交部,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资中筠到社科院,还是李慎之先生点的将。资中筠在飞机上巧遇李慎之,被慎公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感动。   
     
李慎之具有学术领袖的气魄。上世纪80年代初期,慎公作为社科院美国所掌门人,引进茅于轼、资中筠、严四光,别具一格的学术眼光于此可见。茅于轼对美国所宽松的学术环境非常感怀,在其中如鱼得水。温文尔雅的先生执掌欧洲所时奉行无为而治的理念。陈乐民、资中筠来到中国社科院,本来就是为了那里的清闲,摆脱外交部高度紧张的状态,两人都是做不来的。    
     
陈乐民任欧洲所所长,资中筠任美国所所长,成为当代中国国际政治学的学术标杆。国际政治学术界原来的主旨也不是学术,更多是为有司提供一点咨询。但李慎之、陈乐民、资中筠为思想贫瘠、学术孱弱的国际政治学界灌注了生命力。 
     
李、陈、资之所以成为国际政治学界的三剑客,是因为他们在1978年的思想解放当中,经过反刍,明白了一些道理。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三人又都大彻大悟。这次思想解放,没有悲悯之心,没有人格独立,是根本做不到的。他们之所以赢得知识界、思想界的敬重,就在于他们已经成为难能可贵的公共知识分子。   

【天鹅绝唱】
     
早就听说陈乐民先生患有肾病,每周一、三、五都要到医院透析。到了多病所须惟药物的老境,长时期服药,副作用自然是很大的,但先生的乐观态度使得病情比较稳定,老先生还愉快地接受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约请,前往燕园登台授课。 
      2002
年,在学生的搀扶下登上讲台的陈乐民先生,开始给大三的学生传授《欧洲文明十五讲》。别看老先生疾病缠身,但只要开口讲课,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气象万千。每讲后面,还要学生们提出问题,当堂答问。整整一个学期的授课,老先生全神贯注,诲人不倦。         
     
先生的苦心没有白费。北大国关学院的学友们对讲课进行了录音整理。整理稿《欧洲文明十五讲》列入北京大学出版社名家通识讲座书系,于20041月出版,到20054月已印刷四次。    
看着老先生娓娓而谈,不知不觉进入思想的境界,随着老先生的讲解,思考欧洲之所以成为欧洲,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胸中有一幅世界文明史的画图,老先生才能够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私心以为,《欧洲文明十五讲》与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妨说,《欧洲文明十五讲》是老先生的天鹅绝唱。 

 (作者系河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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