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30 曹思源

韩国社会转型的几个拐点

   曹思源

 

朝鲜战争结束以后,韩国为社会转型奋斗了30多年,其间发生了许多政治事件。人民与政府在反复冲突中前进。韩国民主宪政体制的最终确立首先应归功于人民不屈不挠地为捍卫自身权益而奋斗,而一些开明的政治领袖顺应潮流的举措使这个国家没有发生特别重大的社会动乱,也是社会转型得以实现的重要原因。

 

【首任总统李承晚被迫下野】

韩国第一代领导人李承晚,曾是大韩民国的创立者,但晚年成了阻碍民主进程的专制者。1960年韩国大选,李承晚不甘于退出执政地位,用一些不合法的手段操纵选举,使这次选举成为导火索,激起了韩国人民为民主而斗争的火焰。1960419日,10万多名首尔市区的大学生和高中生潮水般涌上街头,180多名学生和市民在警察的枪口下失去了宝贵生命,是为震惊世界的“419事件”。

在这场民主运动中,韩国国民意见空前统一,大众也没有被莫名的恐惧感吓倒。长期的垄断政权以及对民主主义基本原则的蹂躏让国民的愤怒爆发了。反对党民主党获得了国民的全面支持,大学教授在关键时刻加入示威行列,也起到了社会良心的表率作用。民众纷纷要求李承晚下野。国民议会一致投票支持这一要求。在国内外重重压力下, 1960426日,李承晚发表下野声明,再度流亡美国夏威夷。长达12年的李承晚政权就这样进入了历史博物馆。

 

【军事专制与民主运动的反复博弈】

李承晚专制政权垮台后突然放松的官僚阶层出现了大规模腐败的机会。专制政权遗留的社会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出现了新的官僚严重的腐败问题,这种情况后来为军人走上政治舞台提供了条件。

1961516破晓前,朴正熙少将率领韩国军人发动政变,一度推翻了民选政府。但迫于关注宪政的美国政府的压力,又不得不恢复了民选政府。尔后,朴正熙辞去军职参加大选,顺应韩国民众求稳定、求发展的要求,在竞选中获胜,连任三届总统,执政长达16年(1963-1979)。

朴正熙任内社会经济获得了高速发展,韩国的GDP1969年首次超越朝鲜。1962年到1980年,外贸出口总额从5670万美元增加到175亿美元,人均国民收入也从87美元增加到1510美元,这一速度被称为“汉江奇迹”。韩国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

在这段时期,朴正熙依靠专制手段贯彻实施其政策。所谓“维新体制”使他得以通过严密控制的选举程序实现无限期的持续执政,并保证他在立法机构中拥有稳定的多数,这些做法引起了社会各阶层的不满。

19791026,朴正熙被韩国中央情报部部长金载圭枪杀。时任保安司令的全斗焕发动肃军政变,掌握了军部实权。

19805月,全斗焕以武力血腥镇压光州学生和市民的民主运动,制造了震惊世界的光州“518事件”,死伤总数逾千人,并把异议人士金大中、金泳三等以幕后黑手的罪名拘捕入狱,甚至判处金大中死刑,只是在美国的压力下才将金大中驱逐出境。金大中在美国期间,继续从事反对全斗焕军事专制和争取韩国民主化的工作。

1980827,全斗焕在根据维新宪法设立的选举团中被选为总统。“518”运动被镇压后,慑于政府高压,韩国新闻媒体也暂时沉默。政府在提到这个事件时,只轻描淡写说是“光州事件”。

但是,光州事件的血光始终笼罩在全斗焕身上,挥之不去。各政党再度组织起来,恢复了一切政治活动,全斗焕不得不解除军事管制。

 

【韩国政治转型的拐点】

1987610,在民间的强大压力下,全斗焕宣布不再竞选总统,让其得力助手卢泰愚将军出选。由于全斗焕违反民主普选承诺,对卢泰愚的任命引发了首尔及其他大城市大规模的民主示威游行活动。

在民主化抗争达到最高峰的6月中旬,国际奥委会给韩国政府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动乱继续扩大而无法收拾,将取消韩国的奥运主办权。”这个严厉警告,让当时的主政者不得不认清时势。为了政权不被摧垮,只能顺应民意,作出历史性的抉择。

1987629,为了平息国民的不满,执政的民主正义党代表委员兼总统候选人卢泰愚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姿态,通过电视发表了 629民主宣言”,接受反对派的要求:采纳直接总统选举制、赦免反体制人士、扩大和保障人权、保证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政府不干涉大学、恢复政党活动自由、开展政治对话等。“629宣言”揭开了韩国民主化进程的新纪元,使得韩国的政治转型走向拐点。

198710月宪法修正拉开了韩国宪政民主的序幕。根据这一修正案,直接选举替代了间接选举,自由与公平的选举竞争制度得以恢复。《大韩民国宪法》经全民投票通过 ,是韩国成立以来第九个宪法文本,代表了民主的胜利,标志着宪政民主制度在韩国的确立。

19871216,进行了首次民主总统选举,但反对派阵营为推举金泳三还是金大中出选产生内讧。最后,卢泰愚顺利当选韩国第十三届总统,成为自朴正熙之后首位民选总统。卢泰愚开创了韩国民主选举的先河。

 

【金泳三开高官公布财产的先河】

19901月一个出人意料的新形势出现了:执政党民主正义党为了冲破自己在国会的少数地位形成的障碍,设法把金泳三的统一民主党和金钟泌的新民主共和党纳入了执政阵营。这三个政党合并为民主自由党(民自党),在立法机构中掌握了2/3的多数。

199212月金泳三当选总统。他是32年来韩国第一位文人总统,也是长期为韩国民主化而斗争的人士。金泳三上台后大胆采取措施,扩大政治参与,并为“518运动”死难者建立国家公墓,将光州事件爆发日定为“韩国民主运动纪念日”。

金泳三宣誓就职的第三天,便向全国公布其个人及家庭成员的财产。之后,政府各部门高官、国会议员、司法高官均上行下效,陆续公布个人和家属的财产。金泳三政府还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按民主形式进行选举,与各在野党开始合作。此后,韩国又经历了深谙世界民主政治精神要义的领袖金大中时代和卢武铉时代,民主化进程稳步前进,步入更加健康成熟和稳定的轨道。

19982月,屡败屡战的民主运动领袖金大中,在年逾古稀之时当选为韩国第十五届总统。新政府上台后,提出“民主和市场经济并行发展”的政策,在政治、经济、社会等各个领域推行改革并取得了一定成效,使长期以来官商勾结、“官治金融”和大企业集团盲目扩张的现象得到一定程度的治理。

2001118金大中因执政党在国会议员补选中失利,辞去民主党总裁职务,表示不再涉足党务,集中履行总统职责。

20021219新千年民主党候选人卢武铉当选韩国第16届总统。

 

【卢武铉:第一位被弹劾的韩国总统】

2004224,在就职一周年“特别电视座谈会”上,卢武铉谈到“我期望国民大力支持开放国民党”。在野党认为卢武铉“违反了选举法”,抓住该把柄不放。在韩国中央选举委员会警告总统要彻底遵守“选举中立”的立场后,新千年民主党要求卢武铉在37前向国民道歉,否则将动用弹劾程序。但卢武铉一直拒绝道歉。200439韩国在野的大国家党和民主党向国会提交了弹劾总统卢武铉的动议案。2004312韩国国会以1932票通过了弹劾议案,卢武铉成为韩国宪政史上第一位在国会被弹劾的总统。

随即,卢武铉的总统权力被暂时中止,由总理高建代行总统职权。此后的6个月内,韩国朝野双方要在宪法法院举行数次公开辩论,并最终由9位宪法法官投票,如果得到6位法官的支持,总统弹劾案即生效。

韩国《朝鲜日报》与韩国盖洛普的民意调查显示,反对弹劾总统的占53.9%,赞成的占27.8%,不表态和拒绝回答的占18.3%,反对弹劾的比率几乎是赞成的2倍。

2004415国会大选结果揭晓,卢武铉所在的开放国民党获胜,成为国会第一大党。

514上午韩国宪法法院以多数票驳回了国会的弹劾议案,并宣告立即恢复卢武铉的总统职务。

在这前前后后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韩国没有陷入无政府主义,没有发生社会动乱,没有发生打砸抢烧杀,军队和警察也没有发生异常调动及越权行为。拥护与反对弹劾的两派民众及政党之间,也没有发生互相冲击,更没有暴力冲突。整个社会都在宪政与法治的轨道上等待并遵从宪法法院的最终裁决。

弹劾案依程序提起又依程序否决,显示韩国渐进式的宪政转型经过艰难的磨合期,进入了成熟的发展阶段。

卢武铉复职当日,我正在韩国讲学。那天满街都是敲锣打鼓的游行队伍。晚饭后我出门散步,见朝鲜日报社北边正在举行露天集会,大约三百多人张灯结彩,男男女女逐个登台演讲,井然有序。会场上有人赠送鸡蛋给我。回到宾馆里,朋友告诉我:这跟复活节的含义一样,今天总统“复活”了,为此大家吃鸡蛋庆贺。我问:“鸡蛋是不是煮熟了?”“那当然!”于是当夜我就痛痛快快地把两个鸡蛋都吃掉了。

 

(作者系北京思源社会科学研究中心总裁、思源兼并与破产咨询事务所所长,中国破产法执笔起草人)

原载于《同舟共进》2010年第12,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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