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第1期 2018-01-11 魏邦良

│魏邦良

 

李叔同一生跌宕起伏,身份多变。令人称道的是,无论在人生的哪个阶段,他都认真而彻底。做公子,风流倜傥;写文章,呕心沥血;传道授业,鞠躬尽瘁;弘扬佛法,死而后已。终其一生,他以常人难以企及的赤诚与热情,对待手头的千头万绪和身边的芸芸众生。

正如其弟子丰子恺说的那样:“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十分像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老生像个老生,起小生像个小生,起大面而又很像个大面……都是‘认真’的缘故。”

津门少年

1880年10月23日,李叔同出生于天津三岔河口附近的一座三合院。他的父亲李筱楼中过进士,后来辞官经商。商场上,他运筹帷幄,做得风生水起,家业庞大。李筱楼虽然左右逢源,但三房太太似乎都未给他幸福。他膝下虽有两子,可是文锦早逝,文熙孱弱。为了让偌大的家业有个可靠的继承人,李筱楼在67岁那年迎娶了19岁的王凤玲。一年后,李叔同诞生了。

李叔同出生后,老父给他取名文涛,字叔同,乳名成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李筱楼在72岁那年撒手归西,那时李叔同才刚满5岁。

父亲去世后,二哥李文熙成了当家人,也做了李叔同的启蒙老师。文熙颇得乃父风范,为人正派。他启蒙弟弟时,既注重知识的灌输,也不乏做人处世的开导。他曾把家中客厅的一副柱联指给李叔同看,让他记住其中的上联:“惜食惜衣,非为惜财缘惜福。”这句上联,李叔同记了一辈子,一直将其视为做人准则。

兄长对弟弟的要求非常严格,稍有错误便加惩罚。这种严厉让李叔同过早失去孩童的活泼,天性因压抑而变得有些扭曲,但也养成了严于律己的习惯。

16岁那年,李叔同考入天津辅仁学院,接受更为系统的国学教育。他才华出众,又勤勉好学,诵习古代经典不在话下,就连偶然所得的课外读物也会用心细读。偶得一篇山西恒麓书院教师传授学生的《临别赠言》,崇尚“读书之士,立品为先”,这让李叔同一直引为圭臬,就如一束光照亮了他的求学之路。

不过,李叔同的科考之路并不顺利。李叔同写于科举考场中的文章,游离八股之外,充满独立思考,显露出忧国情怀,却不合考官的意。中举的愿望自然是落空了,当时正值康梁变法,李叔同的言论还使人怀疑他是康梁同党,甚至遭到警告。生母王氏为此担惊受怕,戊戌变法失败后更是惶恐不安,再加上那个失去家长的大家庭龃龉不断,便带着李叔同离津赴沪。

文采风流

1898年10月,李叔同在上海法租界卜邻里租房居住。在上海期间,他可谓风流倜傥,也曾颓废绮靡,“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当时华亭诗人许幻园在自家成立“城南文社”,每月雅集一次,赋诗作文,诗酒唱和。为吸引更多同道,文社常常悬赏征文,以吸引诗坛良才入会。李叔同三次投稿,次次夺魁。

1901年,已经22岁的李叔同还未能博取任何功名。这年下半年,恰逢南洋公学招特班生,李叔同随即报考,即被录取。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当时南洋公学教育观念落后,不少教师不能平等对待学生,学生不服,引发学潮。校方不让步,学生不妥协,最终特班生集体退学以示抗议。特班总教习蔡元培坚定地站在学生一边,与学生共进退,也离开了南洋公学。特班可谓传奇,42位特班学生后来不少都成为名闻遐迩的大家,如黄炎培、谢无量等。经谢无量的介绍,李叔同结识了马一浮,后者对李叔同的人生产生过重要影响,尤其是后来陶染了李叔同遁入佛门。

毋庸讳言,李叔同那段时间也曾寄情声色,偎红倚翠。他曾慨然为沪上名妓李苹香的传记作序。两人又赋诗相赠,交往甚密。早在天津时,李叔同与艺妓杨翠喜也曾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南下上海之后,李叔同旧情难忘,曾借诗词传情。这段恋情虽未修成正果,却纯真而热烈。

因为这段厮磨金粉的经历,李叔同曾被讥为“花丛中的白蝴蝶”,也有人理解李叔同对歌妓的同情与悲悯,“正是李叔同身上发出的人性光辉”。然而李叔同之所以光明正大地流连风月,堂而皇之地诗酒酬唱,其实是因了他特立独行的“新观念”,那就是风月场所是滋生文明与思想的温床。在当时的李叔同看来,“乐籍(妓院)之进步与文明之发达”关系密切,故“考其文明之程度,观于乐籍可知也”。李叔同认为,身处乐籍,会“精神豁爽,体力活泼,开思想之灵窍,辟脑丝之智府”。他还以法国为例,巴黎“乐籍之盛为全球冠”,莫非其民族沉溺于此,“无复有高旷思想矣”?然而欧洲为何有“欲铸活脑力,当作巴黎游”的谚语?

后来,李叔同“新我胜旧我”,认为这一观念大谬不然,便决然斩断了与旧日风流的所有联系。1905年,李叔同在上海的幸福时光戛然而止,他深爱的慈母去世了。李叔同五岁失怙,一直和寡母相依为命。母亲去世后,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李哀。他对上海也再无依恋,那时候他虽颇有文名,所谓“二十文章惊海内”,但这些文章内不能兴家,外不能强国,而且自己已经25岁了,还没有正规的文凭,也没有正经的职业,成了家却未能立业。虚度的年华刺激起李叔同发愤图强的热望,于是决定出国深造。

艺海畅游

26岁那年,李叔同开始了留学日本的生活。李叔同刚到日本就雄心勃勃,准备编印《美术杂志》,可是因故胎死腹中。李叔同不甘心,又创办《音乐小杂志》。这本袖珍杂志在东京印刷,然后寄往上海,由上海友人代为发行。音乐小杂志》是我国最早的音乐杂志,第一期大部分文章出自李叔同之手,装帧和印刷均由他一人包办。《音乐小杂志》创下多项第一,李叔同撰文第一次向中国人介绍了贝多芬,并为贝多芬画了幅小像——这是李叔同首次完成的西画作品,也是中国杂志首次刊登西洋音乐家小像。

李叔同赴日主要是学习音乐与绘画。1906年9月,李叔同考入东京上野美术学校学习。李叔同画艺突飞猛进,后人对他的画作评价极高,如“他的西画又极出类超群,作风接近于印象派,而兼有写实之长”,“非有大天才真功力者不能也”。鲁迅的挚友内山完造说:“油画的造诣尚无出他之右者。”

李叔同在日本因观看浪人戏而激发了对话剧的热情,与有着相同爱好的好友曾延年一道发起成立“春柳社”。1907年,江苏水灾灾情严重,无数贫民因衣食无着而面临绝境。春柳社闻讯决定在日本演出《茶花女》募集资金。李叔同男扮女装,扮演女主人公玛格丽特。为了演出,他剃去了胡子,头戴假发,身穿银白色上衣,腰束裙带,一袭百褶裙长可曳地。舞台上的李叔同,眉头紧锁,眼波流动,眉宇间尽是玛格丽特的妩媚与哀伤。日本戏剧家松居松翁给予极高评价:中国的俳优,使我最佩服的便是李叔同君……尤其是李君的优美婉丽,决非日本的俳优所能比拟。”

《茶花女》连演数场,收入悉数寄回国资助灾民。不久,清廷驻日本大使馆害怕春柳社以话剧形式宣传革命,严令留学生不许参加任何演出活动:谁参加就取消谁的留学费用。由是,春柳社渐渐停止了活动。然而,受春柳社的影响,中国国内的话剧开始蓬勃发展,各种话剧团体如雨后春笋般诞生。如今回顾中国话剧史,李叔同和春柳社有首创之功。

春风桃李

1911年3月,李叔同毕业回国。不久,前往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校(后改名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教授音乐与图画。在浙江一师,李叔同度过了七年岁月。无论从教书育人还是文学创作方面来看,这七年在李叔同一生中都占据重要位置。

给学生上第一堂课,早已熟读学生名册的李叔同能准确叫出每个学生的姓名,学生为此而折服。学生们本来对图画与音乐两门课兴趣不大,但李叔同任教后,这两门课却受到热捧。文学家夏丏尊那时也是该校教员,他说一半原因是李叔同“对这两科实力充足”,一半是他的感化力大。当时的学生丰子恺证实了夏丏尊的说法。丰子恺说,那时他们每天要花一小时练习绘画,一小时练习弹琴,不以为苦,乐在其中,是因为“李先生的人格和学问”使弟子们真心崇拜,自觉自愿按他的教导去做。

书法金石,李叔同是专家;中国话剧,李叔同是鼻祖。丰子恺说,“他不是只教图画音乐,他是拿许多别的学问为背景而教他的图画音乐”。夏丏尊认为,李叔同好比一尊佛像,有后光,故能令人敬仰。课堂上,李叔同多次向学生传导“先器识后文艺”的思想,要求学生首重人格修养,再谈文艺学习。广博学识与高洁人品构成了李叔同的“后光”。

丰子恺与刘质平,后来分别成为美术家和音乐家,两人都是李叔同在浙江一师任教的门生。李叔同对这两位弟子的悉心指教,谱写了一段堪称绝响的佳话。

刘质平家境贫寒但学习刻苦,一次,他拿着习作去请教老师。李叔同对他说,晚上8点在音乐教室见。当晚突降大雪,刘质平顶着寒风准时赴约,却见教室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他仍旧站在走廊里等。过了许久,教室里的灯突然亮了,李叔同从里面款款走出,原来他在考验刘质平。刘质平过了关,李叔同决定每周额外指导他两次。

1915年,刘质平因病休学。李叔同去信宽慰弟子,劝其多读古人修养格言。刘质平于是边养病边读书,学业依然大有长进,病愈后听从老师的建议赴日本留学。刘质平远在东洋,李叔同仍通过书信细心指点。后来,刘质平因经济困顿,健康欠佳,常感“愈学愈难”乃至心灰意冷。由于家境愈来愈糟,刘质平终于失去资助,眼看学业要中断。此时的李叔同尽管薪水不高家累又重,仍慷慨解囊,决意资助弟子完成学业。在给弟子的信中,李叔同把自己的收入支出一一列出:每月薪水105元;上海家用40元;天津家用25元;自己食物10元;自己零用5元;自己应酬费、添衣物费5元。如此,每月可余20元。”这每月20元,便悉数供给刘质平求学。后来,李叔同因尝试“断食”而迷上佛学,终决意断发出家。入山剃度前夕,李叔同什么都放下了,唯独放不下的是远在日本的弟子的学费。他写信告诉刘质平,自己出家之前会借一笔钱做他的学费,让他得以安心求学。日后,提起老师,刘质平会忍不住流泪:老师和我,名为师生,情深父子。”

丰子恺原本喜欢数理化,从未想过专攻绘画与音乐。因为听了李叔同的课,才渐渐喜欢。在丰子恺眼中,李叔同从不疾言厉色批评学生。有学生在课堂上犯了错,李叔同只在下课后和颜悦色向对方指出,然后深鞠一躬,提示学生可以走了。对李叔同这样彬彬有礼的老师,学生们反而手足无措。一位学生说:“我情愿被夏木瓜(夏丏尊外号)骂一顿,李先生的开导真是吃不消,我真想哭出来。”

李叔同要的是弟子心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反而不怒自威令人敬畏,用丰子恺的话来说就是“温而厉”。

李叔同宿舍的案头,常年放着一册《人谱》(明代刘宗周著),这书的封面上,李叔同亲手写着“身体力行”四个字,每个字旁还加一个红圈。丰子恺到老师房间,看见案头这册书,心生奇怪:李先生专精西洋艺术,为什么看这些老古董,而且把它放在座右?

后来,李叔同有一次叫丰子恺等几位学生到他房间里谈话,他翻开《人谱》,把“先器识而后文艺”讲解给丰子恺他们听,说这句话的意思是“首重人格修养,次重文艺学习”,简言之就是说“要做一个好文艺家,必先做一个好人”。

刘质平赴日深造后,李叔同也劝丰子恺去日本研究绘画。丰子恺后来听从师命赴日游学,虽然没有修读一张文凭,但开阔了眼界。丰子恺后来重写意不重写实的画风,得益于对日本画家竹久梦二作品的揣摩与借鉴。

1948年11月,丰子恺结束了在台湾的画展和讲学,特意去泉州凭吊老师的圆寂之处——开元寺温陵养老院。在老师的故居和他手植的杨柳面前,徘徊良久,不愿离去。最后绘画一幅,题词曰:今日我来师已去,摩挲杨柳立多时。”丰子恺对老师的追慕与怀念,寥寥数语胜过千言。

在浙江一师的七年,李叔同的艺术创作如同江南春天,繁花似锦,生机勃勃。

在任教之余,李叔同完成了一册《西洋美术史》,这本来可以成为中国第一部西洋美术史著作,但由于李叔同不愿出版,原稿已散失。李叔同还发表了一篇《近世欧洲文学之概观》,开创了中国人研究欧洲文学史的先河。

在推广版画、引进西洋画方面,李叔同做的工作都是开创性的。在诗词、歌曲创作方面,李叔同也迎来了胜景。一些流传至今的代表作,都创作于这个时期,《春游》《早秋》《送别》等相继问世。《送别》的歌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脍炙人口近百年。这首歌问世后风靡一时,一直到现在,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名曲。事实上,李叔同仅凭这首歌就可以名垂青史了,就如“孤篇盖全唐”的张若虚。

出脱红尘

1918年,李叔同出家为僧,号弘一,成为印光法师的弟子。出家后,李叔同有一次带着丰子恺、叶圣陶等去拜会印光法师。一行人来到法雨寺门前,寺役去通报时,李叔同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大袖的僧衣来,恭敬穿上,眉宇间异样地静穆。随着寺役走进沿街的那个房间里,有个躯体硕大的和尚刚洗了脸,背部稍稍前倾,他正是印光法师。李叔同率先跨进门,对印光法师屈膝拜伏,动作庄重且安详。印光法师面色黝黑,皮肤粗糙;额头宽阔;浓眉底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在叶圣陶眼中,并肩而坐的弘一法师与印光法师,形成了鲜明对照,一个如水一般秀美飘逸,一个如山一般浑朴凝重。

李叔同受印光法师的佛学观影响至深。他曾说,“惜福”也是印光法师的主张。李叔同出家后确实持戒精严,生活清苦。1925年,李叔同从温州来宁波,原预备到南京再往安徽九华山去。因为江浙开战,交通受阻,就在宁波暂止,挂搭于七塔寺。老友夏丏尊得知就去看望他。李叔同见了夏丏尊就笑着打招呼:“到宁波三日了。前两日是住在某某旅馆(小旅馆)里的。”夏丏尊说:“那家旅馆不十分清爽罢。”李叔同只说:“很好!臭虫也不多,不过两三只。主人非常待我客气呢!”

夏丏尊一再邀请李叔同去白马湖小住几日,李叔同不便拒绝就答应了。到了白马湖后,夏丏尊在春社里替他打扫了房间,李叔同就自己打开铺盖,把破旧的席子珍重地铺在床上,摊开了被,再把衣服卷一卷做枕头。接着,拿出黑而且破旧不堪的毛巾走到湖边洗脸去。

夏丏尊知道老友是过午不食的。第二日未到午,就送了饭和素菜去。碗里不过是蔬菜,李叔同却视为盛馔,一脸喜悦地把饭划入口里,郑重欢喜地享用简单的菜肴。

这次见面,夏丏尊对李叔同有了新的认识,他后来说:“在他,世间竟没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都好,小旅馆好,统舱好,挂搭好,粉破的席子好,破旧的手巾好,白菜好,莱菔好,咸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么都有味,什么都了不得。这是何等的风光啊!”又感慨:“人家说他在受苦,我却要说他是享乐……对于一切事物,不为因袭的成见所缚,都还他一个本来面目,如实观照领略,这才是真解脱,真享乐。”

是的,沉浸在自己信仰中的李叔同,他的喜悦已非凡夫俗子所能体味的了。但“惜福”的主张并非佛家独有。自从李叔同懵懂时候,李家大宅一道“惜福”柱联成为他的准绳,贯其一生,可见并非虚言。

1942年,弘一法师圆寂于泉州开元寺温陵养老院,终年63岁。

(作者系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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