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第1期 2018-01-11 施京吾

│施京吾

 

18世纪的法国是启蒙运动的世纪。1750年之前,法国思想战线已风生水起:孟德斯鸠的三部主要著作《罗马盛衰原因论》《波斯人信札》和《论法的精神》俱已出版;狄德罗写出《致盲人书简》,并于1749年7月被抓进樊尚堡,坐了一百天的牢;狄德罗和达朗贝尔于1746年开始编纂的《百科全书》影响巨大,几乎将当时法国最优秀思想家一网打尽……当然,最应该被提起的思想家是伏尔泰。

1750年之前,卢梭虽然参与了《百科全书》词条的写作,但在强大的法国思想家队伍中,他显得籍籍无名、微不足道。1750年开始,启蒙运动渐入高潮,卢梭的登场,不但在法国思想史,也在人类思想史上激荡起巨大波澜,他写下更为特殊的一笔是——和同时代大部分伟大思想家统统翻脸,包括狄德罗、达朗贝尔、霍尔巴赫、休谟……而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则是他与伏尔泰之间关系的不可调和。

我将这场冲突形容为思想史上的“王”后”大战。“王”,当然指伏尔泰,他是当时法国思想群体的真正导师、独一无二的泰山北斗;“后”,自然指卢梭,他阴柔、敏感、深情、脆弱,具备了“思想王后”的基本要素。他对伏尔泰充满期待,希望对方能在思想上重视他、指导他,和他进行公开平等的交流,但卢梭一样没有得到,因此有着情感上的哀怨直至不满。他与伏尔泰的思想分歧,终于在伏尔泰的倨傲和放浪不羁中爆发,变成思想史上的一个“大事件”。

伏尔泰,以及被他轻慢的卢梭,两人在思想史上拥有何种地位?有歌德评价为证:“伏尔泰标志着旧世界的结束,卢梭代表了新世界的诞生。”这两位几乎没有交集的人是怎么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的?其交恶过程堪称离奇。他们的故事不仅体现了思想史的分化,还有一个至今依然深深刺痛我们神经的地方:思想,该不该交给权力审判?

“王”与“后”的初次交集】

伏尔泰的伟大成就深刻影响了卢梭。从年龄上说,伏尔泰生于1694年,卢梭生于1712年,比伏尔泰小18岁,差不多算两代人。当时的启蒙思想家大多为贵族出身,有优越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比如达朗贝尔是被遗弃的私生子,但其父是位军官,母亲则是著名的沙龙主人,达朗贝尔不到30岁即成为法兰西科学院数学副院士。卢梭则身份低微,虽然通过自学取得了一些成绩,但置身于这些思想家群体中,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卢梭的文学楷模是伏尔泰的剧作《扎伊尔》和《阿尔奇尔》,早期作品《新世界的发现》与《阿尔奇尔》有相当地方雷同,可见伏尔泰对他的影响。这些作品的思想意图是:“文明只能借助宽恕,才能超越‘野蛮人’自然的善良。”道德意识的锤炼成为卢梭的思想立足点。不过,伏尔泰对他的影响以文学性为主,在思想上,卢梭甚至没有将伏尔泰当作“哲学家”看待,这不仅表明卢梭具有强烈的文学倾向,同时还表明他眼光锐利——伏尔泰的思想成就不及他的文学和史学成就,也不及卢梭将来在思想史上所取得的业绩。

1745年2月,伏尔泰编剧的《纳瓦尔公主》上演,但没有取得成功,毫无名声的卢梭被推荐给伏尔泰修改剧本,用今天的话叫“代笔”。经卢梭重新改编的歌舞剧《拉米尔的节日》于同年12月22日在凡尔赛演出。演出前,卢梭第一次给伏尔泰写信,报告剧本修改情况,伏尔泰回信,写了一些热情及恭维的话,“希望成为您的朋友”并“但愿我很快有幸向您道谢”。

但到剧本上演时,卢梭的名字并没有被写进作者名单,他感到非常失望,大病了一场。后来此剧收入《卢梭全集》,算是物归原主。

【不曾谋面的误会】

卢梭参加“百科全书”的词条写作后,虽然名声不够响亮,但也跻身“哲学家”行列,与狄德罗、达朗贝尔成为朋友。启蒙运动时期的“哲学家”不仅是学术身份,同时也是政治身份,几乎准确反映了对“哲学”的传统定义:这是一门关于思维的学问。而信仰是排斥思考的,昆德拉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时,“哲学家”的称号对应于社会主流地位的“神学家”,哲学家是思想的异端,他们反对神学家,反对信仰上的盲从和迷信。

1749年7月24日至11月3日,狄德罗因《致盲人书简》入狱。10月,卢梭去探监。途中他看到《法兰西信使报》上刊登着1749年9月28日第戎科学院和文学院举办1750年“伦理奖”论文竞赛的消息,征文的题目是“科学和艺术进步是否有利于敦风化俗”。卢梭后来回忆,看到这个启事“我感到被强烈的心跳所压迫”,见到狄德罗后,他将此感受告诉了狄德罗,狄德罗提出一些建议——这成为了卢梭《论科学和艺术》一文的由来。这篇论文与《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爱弥儿(论教育)》一起,是卢梭不可分割的三部著作。《论科学与艺术》既是卢梭的思想起点,也是他思想的终点。

卢梭思想的核心是:人的本性是善,恶来自社会。这个观点,造成了与伏尔泰以及其他启蒙思想家们的普遍冲突。

尽管卢梭对伏尔泰无限崇敬,但并没有回避观念上的某些分歧,他曾对伏尔泰的一些思想进行过批评。伏尔泰写过一首叫《上流社会人辩辞或奢华赋》的诗作,诗中赞美了奢华、挥霍的生活,卢梭写道:“告诉我们,闻名遐迩的阿鲁埃(伏尔泰的本名),多少次您为了满足我们矫揉造作的幽情而牺牲了阳刚之美,多少次附庸风雅使您因小失大。”当然,批评不意味着失去敬仰,而仅仅是表达了观点的差异——正是差异的不断扩大,导致启蒙运动中的两位巨人在未来时间里反目成仇、势不两立。

卢梭论文获奖前有一个小插曲。1750年1月12日至2月7日,伏尔泰创作的悲剧《俄瑞斯忒斯》上演,他很看重这个剧本。九次演出中每场必到,还带了一群朋友去捧场。但剧作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成功,演出时,一位叫“皮埃尔—卢梭”的人不仅没有全神贯注欣赏剧作,反而和熟人窃窃私语,引得伏尔泰大怒。他责问对方是谁,对方回答:卢梭!“哪个卢梭?是那个小卢梭吗?”有位在场的贵妇人反击道:“您若不立即住嘴,我抽你耳光!”伏尔泰被迫狼狈退场。

卢梭听说了这个冲突,立即于1月30日给伏尔泰写信,试图澄清此事。约在2月2日,伏尔泰回了一个短笺,轻描淡写地说“您不可能犯他的过失,而且他也没有您的成绩”,一点打算认识卢梭的意思都没有,他可能早就忘记5年前说过“希望成为您的朋友”的话。

1750年7月10日,卢梭的论文获得第戎学院最高奖,一举成名。身在柏林的伏尔泰对这个奖项嗤之以鼻,仅仅视为“小学生们的命题作文”,但他没有对论文本身进行相关评价。

1753年11月,第戎学院公布了新论文竞赛题目:“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是什么,它是否符合自然规律?”这一次,卢梭因论文篇幅超过规定,他没有等待评选结果,在1754年4月1日截稿前交出论文,随后即准备进行出版,次年4月24日印刷成册。卢梭将论文寄给了伏尔泰。伏尔泰不久后回信:“我收到了您写的反对人类的新书,深表谢意……至今还没有人如此煞费苦心地要让我们与禽兽同类。读了您的著作,人们意欲四足爬行。”语气充满戏谑和调侃,但态度还算友善。他听说卢梭的身体状况不佳,在信中还劝卢梭回到家乡日内瓦——这年的2月,伏尔泰结束了柏林的旅居生活,在日内瓦买了一座漂亮的乡村别墅,他给这座别墅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赏心居”。

显然,伏尔泰读过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但他仅在回信的开头和结尾提到了这部著作,而且回答的内容竟是针对5年前第一篇论文的内容,中间大段是谈论自己如何受到政治反对派的攻击。显然,5年前卢梭获奖所带来的名声,并没有使伏尔泰产生对他高看一眼的想法,伏尔泰眼中的卢梭,不过是一个“小学生命题作文”的获奖者。稍后,伏尔泰将这封回信与他的剧本《中国孤儿》同时发表。尽管伏尔泰调侃了卢梭,但卢梭没有减弱对伏尔泰的敬意,他在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件中表示:“把您当作我们大家的领头人,对您表达敬意。”……以上文字节选自《同舟共进》杂志。邮发代号:46-56,订阅电话:020-3830 8908(发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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