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第8期 2018-08-17 王鹤

│王鹤

 

一提到沈祖棻,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要在她的名字前冠以“当代李清照”的称号。她跟李清照确实有许多相似处:都曾在战乱中饱尝颠沛流离;都出生于诗书世家;都有非凡的诗词才华——沈祖棻被众多学者推崇为上世纪最杰出的女词人,大词人汪东认为她的词作“风格高华,声韵沉咽……一千年无此作矣”;她俩都与丈夫有志趣相投、尽情酬唱的佳话。著名书法家沈尹默题沈祖棻的《涉江词稿》,也用李清照夫妇比拟他俩——“昔时赵李今程沈”。

愿人亡而词留也

沈祖棻字子苾,祖籍浙江海盐,1909年生于苏州,祖父沈守谦是著名书法家。1930年考入上海中央大学商学院,次年转入南京中央大学中文系,师从黄侃、汪东、吴梅、胡小石等国学大师。1932年,这位年仅23岁的大学生,以一阕《浣溪沙》,将“九一八”事变后国人对山河破碎的忧思,传递得浓密而婉转,令批阅作业的文学院长汪东拍案叫绝,沈祖棻也由此赢得“沈斜阳”别号——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

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

据章子仲所著《易安而后见斯人——沈祖棻的文学生涯》讲述,沈祖棻曾与一位“革命青年”相爱,他入狱后,她“准备为他作出牺牲。但这时却发现他已有发妻。她强忍着蒙受欺骗的痛苦,一面仍然照料他的狱中生活,一面设法通知他的妻子赶来,然后正言与他诀别。”他出狱后劝她同去意大利深造,沈祖棻断然拒绝。她的诗《春夜小唱》吐露了曾经的愁郁,“纵有南海鲛人的泪水,该也凝成北极的冰柱了……”

1934年,沈祖棻考入南京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1937年与小她四岁的金陵大学同学程千帆在安徽屯溪结婚,“出当代大师之门,为世间才子之妇”(四川大学教授曾缄语)。屯溪是南京被日机疯狂轰炸后他们的避难之地,但新婚不久,安徽也因日寇进逼而陷入危局,沈祖棻只得转道安庆等地,再溯长江入蜀。那些日子,她和程千帆时聚时离,辗转在四川、西康等地任教。

沈祖棻1940年给老师汪东的信里说,她与程千帆“结缡三载,未尝以患难贫贱为意。”两人“以道德相勖(xù)勉,学问相切磋,夜分人静,灯下把卷,一文之会心,一字之推敲,其乐固有甚于画眉者。”她说自己独善其身,于出处进退一丝不苟;程千帆也以道德自励,孤介自好,好学深思,令自己敬重。“故我二人者,夫妇而兼良友,非仅儿女之私情。”当时她缠绵病榻,忧心“一旦睽离,情何以堪?”假如自己一病不起,请老师对程千帆“以大义相勉,使其努力事业学问,效劳国家,勿为一妇人女子而忘其责也。”

1942年至1946年,沈祖棻在成都金陵大学和华西大学授课。一些有古典文学造诣的学生在她指导下成立正声诗社,编辑《正声》期刊,1944年还结集出版《风雨同声集》。正是“月里山河连夜缺”的动荡岁月,这群师生用他们对传统诗词的挚爱,坚守了对中华文化的深情。

程千帆在其口述自传里说,作家是沈祖棻的本分,而学者是其“余事”。人们都知道沈祖棻是著名词人和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其实,从上世纪20年代末到40年代初,她写有一系列小说、散文、新诗等,显露了驾驭多种文体的能力。1935年发表的小说《辩才禅师》,被评论界认为有“充满诗意的感情和笔调”。1940年结集出版的新诗集《微波辞》中,还有几首诗被谱成歌曲。

虽然沈祖棻“向爱文学,甚于生命”。然而,无论创作还是研究,她的一生都备受干扰:年轻时遭逢战乱,生活飘摇动荡,读书人的三尺书桌难以安宁;38岁时剖腹产女,庸医将一块手术巾遗留在她腹内,此后几年备受折磨,变卖家中劫后残留的古画古籍,求医问药,经受数次手术才除尽遗患;她与程千帆夫妻情深,却聚少离多。1952年她身体稍稍好转,应邀到江苏师范学院、南京师范学院任教,1956年返回武汉,与丈夫共同执教于武汉大学。孰料,程千帆时隔不久就被打成“右派”,后来遣送乡下种菜、放牛,一家三代的生活多靠沈祖棻操持。无论她在课堂上讲授起古典文学多么神思飞扬,课余除了“八口曾为巧妇炊”的繁琐艰难,作为“右派家属”,更要吞咽无尽的冷眼、歧视;“文革”中,他们全家被迁至狭隘潮湿的废弃小屋居住。但无论生活怎样沉重,女儿印象中的妈妈,都始终温柔谦和,乐于助人;沈祖棻夫妇当年城乡两隔,唯有书信往还。她那首七律《千帆沙洋来书,有40年文章知己、患难夫妻,未能共度晚年之叹,感赋》,读来令人心酸:

合卺苍黄值乱离,经筵转徙际明时。

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

历尽新婚垂老别,未成白首碧山期。

文章知己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

1973年,程千帆因骨折回到武汉养伤,终于全家团聚,两年后他得以“摘帽”。老病之身,劫后余生,他俩总算可以相互搀扶,病媪(ǎo)当檐亲晒药,老翁补屋自牵萝”。好容易盼得到“文革”结束,苦尽甘来,沈祖棻却于1977年6月遭遇车祸,不幸遇难。

那个悲伤欲绝的苦夏,程千帆挥汗于珞珈山的陋室,整理亡妻遗稿。这是一对患难夫妻与文字知音最后的对话,也是他对沈祖棻最体贴、周全的纪念吧。还记得,沈祖棻40年代初写给先生汪东、汪辟疆的信中说:在界石镇躲避日机轰炸期间,自己总是不忘随身携带词稿——

一日,偶自问,设人与词稿分在二地,而二处必有一处遭劫,则宁愿人亡乎?词亡乎?初犹不能决,继则毅然愿人亡而词留也。此意难与俗人言,而吾师当能知之,故殊不欲留躯壳以损精神……

她当年假设:倘若遭逢劫难,人与词稿二者只能存一,宁肯词稿得以完好留存。如今,词尚在而人已亡,让她的作品存世并传扬,成为程千帆最大的心愿。他的确特别懂得沈祖棻的不同凡响,潜心整理、出版了她的大量遗作。沈祖棻最负盛名、滋养了无数读者的古诗词鉴赏文字《唐人七绝诗浅释》《宋词赏析》等于上世纪80年代初相继问世,赢得好评如潮。我至今还记得大学时代初读《宋词赏析》时的无限惊艳与绝美享受。沈祖棻1949年春编成《涉江词稿》,收录了她1932年以来创作的400余阕词。1978年,程千帆在南京自费油印了《涉江词》,1982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后来,《沈祖棻诗词集》出版,程千帆又为之笺注。

诗家之幸,不要也罢

沈祖棻曾说,她读书时深受汪东、吴梅两位老师影响,确定了填词的方向,不是吟风弄月或仅仅倾诉一己悲欢,而是侧重于寄托国家兴亡之感,所谓“乱世死生何足道,汉家兴废总难忘”(《浣溪沙》);民族意识和爱国精神也贯穿于她的教学中。她对汪东等写道:“家国残破,人民流离,生命草芥,原不足道。惟平生几人师友,数卷书帙,一束词稿,不能忘情耳。所遗恨者,一则但悲不见九州同,一则从寄庵(汪东)师学词未成……”

著名学者叶嘉莹很推崇沈祖棻的词,她在《风景旧曾谙》一书的第九讲《几位不同风格的女性词人——从李清照到贺双卿(下)》中,解析了沈祖棻的《浣溪沙》:

兰絮三生证果因,冥冥东海乍扬尘。龙鸾交扇拥天人。月里山河连夜缺,云中环佩几回闻。蓼香一鞠伫千春。

叶嘉莹赏析道,中国古典诗词讲究韵味浓厚,意蕴幽微。比如秋瑾的“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固然令人佩服其勇敢,但她的写法太直白了。而沈祖棻的《浣溪沙》则用典妥帖,圆融深婉,看似抒写爱情,实则表达了对日本侵华的谴责,对抗战胜利的期盼。女性词从宋代李清照到清初徐灿,再到沈祖棻,一路演进,视野与境界不断拓展,沈祖棻“自然而然写出这样的词,跟男性的传统化成一体,她不是关在自家闺房里边只写狭窄的一个女子的悲欢离合,她也不再去和男子争夺地位的平等,她已和男子的传统完全融为一体了。”

如果说李清照早年还有许多词作,记录了优裕日子里的闲情雅趣、闺中甜蜜,沈祖棻则是从年轻起就不得不直面悲惨了:日寇肆虐,苍生蒙难,将士喋血,亲人病亡……那些人间愁苦或壮怀激烈,不能不涌入笔端。《涉江词》中有大量词填于抗战时期,记录了民族伤痕与个体艰辛,让人读来愁入肝肠,或热泪盈眶,当时就被很多学者传抄。1944年8月的衡阳之战,守城战士喊着“来生见”的豪言,与日寇殊死拼搏。沈祖棻闻讯,写下悲歌慷慨的《一萼红》,被词坛称为“千古一叹”:

乱笳鸣。叹衡阳去雁,惊认晚烽明。伊洛愁新,潇湘泪满,孤戍还失严城。忍凝想、残旗折戟,践巷陌,胡骑自纵横。浴血雄心,断肠芳字,相见来生……

抗战结束后时局凋敝,民生多艰,沈祖棻在词里也多有反映并痛加针砭。最为难得的是,无论写乱世儿女的流亡之痛、相思之苦,还是伤心“无限斜阳,有限江山”,她都绝无标语口号式的直露浅白,或辞胜于情的矫揉造作。那些急管繁弦,被调度得细密婉丽,既情动于衷,又有深湛的学养支撑,发声吐字遂珠圆玉润、余韵悠长。

沈祖棻1976年6月10日的日记写道:“与早早(外孙女)折夹竹桃二小枝,野花草三茎,松枝二小枝,插瓶。灯光下美好有致。”不要忘了,那正是“文革”末期,沈祖棻也已行至晚年,又饱经许多足以令身心俱废的摧折,而她的感知还那么精微灵敏,情致依然细腻婉约。读来不由得心生感叹:虽然沈祖棻绝无寻常闺阁诗人的小女儿口吻,但那几茎野草、闲花、松枝多么透露信息。对于女诗人来说,最理想最相宜的场景,真应该是携一卷诗书,寻芳归来,再从容把玩案上清供。只是,那种“美好有致”的日子,在沈祖棻成年之后很奢侈,年轻时的李清照倒是有福消受过。当然,命运也没有自始至终垂青她,靖康之难令李清照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也让她的后期作品增添了沉郁、凝重、深厚。

人人都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这言之凿凿的公理,不知是由多少代诗人的悲剧人生堆砌而成。假如,李清照、沈祖棻们有幸一直安享太平清闲,比如,早上慵懒醒来,闲看帘外绿肥红瘦;或泛舟至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那么,诗词写得清浅、纤柔些又何妨呢?所谓的诗家之幸,不要也罢。

(作者系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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