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第8期 2018-08-17 李怀宇

│李怀宇

【香江“四大才子”】

在我的写作生涯早期,曾一度对香港文化入迷,尤其心折于“香江四大才子”:金庸、倪匡、黄霑、蔡澜,发愿要一一访问四人,后来果然如愿以偿。如今黄霑已逝,金、倪退隐,唯独蔡澜还在云游江湖,一路不乏美食、美女、美景。世人称道蔡澜写食评、影评、游记皆妙,我尤爱读他写人的文章。笔者这十几年来,也算在人物访谈和写作上刻苦琢磨,每见蔡澜写人物,不免望洋兴叹,叹服的是他的阅历和豁达。

蔡澜先生在香港的公司还在经营,2004年我第一次应约去畅谈。记忆里,他的办公室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见难忘的是两位巨星相赠的礼品:成龙的醉拳模型和周润发的摄影作品。启功的书法则是:能将忙事成闲事,不薄今人爱古人。”

蔡澜的办公室还有一幅画,朦胧之中,一位妙龄少女美目盼兮,引人遐思。我隐约记得题字:“叫你来你又不来,叫你去你又不去,你这个王八蛋,我爱你!”忍俊不禁,蔡澜说:“那是我的绘画老师画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绘画老师是丁雄泉。生活里,蔡澜抽烟喝酒品茶。凡是附庸风雅之事,他都能玩一点。谈书法,蔡澜笑道,大导演张彻的书法也不俗,在邵氏共事时,彼此常常切磋。他的父亲蔡文玄是潮州人,烽火年代移居南洋。蔡澜的书名,多是自己老爸亲笔题字。蔡澜的书柜里放着自己的数十种著作。我最喜欢《荤笑话老头》,厚着脸皮要了一本,有此书,旅途中不愁寂寞。

香港有“四大才子”之说,蔡澜说:“按咱们潮州老辈人的说法,才子至少要具备这些条件:琴棋书画拳,诗词歌赋文,山医命卜讼,嫖赌酒茶烟。按这个标准,‘才子’二字,与我无缘。”不过,我所知的关于金庸、倪匡、黄霑的趣事,大半都是从蔡澜那儿听来的。这四人,我都在香港见过,可惜黄霑先生去世得早,我没有好好地留下访问记录,他当日跟我讲过的妙语都忘记得差不多了,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是对的。

金庸的武侠小说,倪匡的幻想小说,黄霑的词作,蔡澜的散文,相信很多年后还会有读者。这四人的作品,读来读去,还是觉得金庸最风趣,只是金庸本人的谈话太正经,倒是其他三人都好玩得不得了。

而蔡澜,一般人会叫他“玩家”,尽管他似乎有数不清的头衔:电影人、作家、美食家、旅行家、电视节目主持人。他却笑着自我评价:“我作为电影人,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电影人;作为写作人,是一个可以说很轻浮的写作人,也不算是很称职;我做商人只是做小买卖,也不算是很称职的。我想我比较拿手的是能够逃避现实,能够笑一笑,我的心情比较愉快,我能够把坏的事情往好的地方想,这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格让我成为做很愉快的人的专家,这个我很称职。”

金庸吹捧蔡澜的话,有一段我深信不疑:蔡澜是一个真正潇洒的人。率真潇洒而能以轻松活泼的心态对待人生,尤其是对人生中的失落或不愉快遭遇处之泰然,若无其事,不但外表如此,而且是真正的不萦于怀,一笑置之。“置之”不大容易,要加上“一笑”,那就更加“高明”了。

倪匡的故事,则可编成另一本《荤笑话老头》。有一次倪匡闹着要离婚,金庸和黄霑力劝,倪匡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们俩都离过婚,没资格来劝我!”我听潘耀明先生说过,他的朋友妻中,最有雅量的是蔡澜的太太,结婚几十年,不生小孩,生活一直很美满。蔡澜写过:“最好的男女关系是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们在一起互相欣赏地爱。”也许这正是他自己的婚姻秘笈。 

蔡澜写的老友,皆是我年轻时神往的人物:金庸、黄霑、倪匡、亦舒、黄永玉、古龙、张彻、胡金铨、蔡志忠……写人难,写名人更难。一个人一旦出名,自然有各路豪杰臧否。恭维有时未必得体,批评也不见得全出于公心。好像有一位大家说过:声名是误会的总和。而声名背后的苦乐,往往千人万人中,一人二人知。知心者,老友也。

金庸说:“我和蔡澜对一些事情的看法都很相同。只是对于吃的,他叫的东西我一点也吃不惯。”通过蔡澜近身的观察,我们才知道,数年前,经过一场与病魔的大决斗之后,医生不许查大侠吃甜的。但是愈被禁止愈想吃,金庸会把一条长巧克力不知不觉地藏在女护士的围裙袋里面,自己又放了另一条在睡衣口袋中,露出一截。查太太发现后,把他睡衣口袋中的巧克力没收了。但到楼上休息,金庸先生再把护士围裙袋里的扒了出来偷吃。蔡澜评价道:“不然,他小说中的稀奇古怪事又怎么想出来的呢?”

蔡澜爱写和老友们吃吃喝喝的趣事。比如吃饭,每回都是金庸埋单,有时蔡争着付,总会被查太太骂,蔡澜心里过意不去。但有一次,倪匡对他说:“你比查先生有钱吗?”说得他哑口无言,只好接受他们的好意。宴席上,倪匡总是坐在金庸的一旁,两位浙江人叽里咕噜,“把三国水浒人物的家丁名字都叫得出来”。

蔡澜对亦舒很欣赏,写了许多信给她。其中一封信这样写道:

有一次到台北古龙家中做客,刚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古龙说:我写什么文字,出版商都接受: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嫁给四个老公,就能卖钱。”返港后遇查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他,查先生笑眯眯地说:我也能写: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嫁给五个老公。”“为什么四个女儿嫁给五个老公?”在座的人即刻问。这就是叫做文章!

信中的这个故事,让我想起那句古老而意味深长的话:“文似看山不喜平”。

我个人的印象,蔡澜写倪匡、黄霑、古龙三人的文章,最是有情有趣。黄霑再婚记》一篇,我看过好多遍,每一次都忍不住笑。而蔡澜讲黄霑的一个个笑话,我常常借来作为饭余的谈资,总能博得同座者一笑。写古龙的一篇中,蔡澜这么开玩笑:古龙喝酒是一杯杯往喉咙中倒进去。是名副其实地‘倒’。不经口腔,直入肠胃。这一来当然醉,而大醉之后醒来,通常不在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就是感到头大五六倍。”

【江湖老友】

蔡澜学艺术的老师是冯康侯和丁雄泉。蔡澜向冯老师学习篆刻和书法,向丁先生学习绘画。冯老师告诉蔡澜:“眼高手低。更是好事情!好的东西看得多,能够吸引便叫眼高。眼高表示欣赏力强。手低只是技巧的问题,勤能补拙,多做功夫手便不低。最怕的是,眼也不高,手也不高。”蔡澜自得冯老师之熏陶,开始读碑帖,学篆刻,看名画。

而蔡澜向丁雄泉学画画,问:“要不要正式来个拜师典礼?”丁先生大笑:“那是流氓才做的玩意儿。我们是朋友,一起向天真的感情学习。”两人去一家餐厅吃饭,丁先生却叫了很多道菜。“够了,够了。”餐厅经理说,“老远乘飞机来吃的,多一点不要紧。”丁先生说:“而且我们还请了很多朋友。”经理问:“什么时候来?”“不来了。”“丁先生和蔡先生请客,怎么不来?”经理问:“到底请了什么人?”丁先生笑说:“请了李白,请了苏东坡,请了毕加索。都来不了。”

蔡澜早年在电影界工作,与著名导演和明星都有近距离接触,写起来全无隔靴搔痒之感。我最早读到《悼张彻》一篇,颇为震动。文章说:“在拍摄现场,张彻大骂人,骂得很凶。对副导演、道具和服装,一不称心即刻破口大骂。张彻似乎在徐增宏身上学到的是骂人。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总要保持一份互相的尊敬,但张彻绝不同意。每一个人都不同,只有由他去了。”后面又说:“我亲眼看到一些已经三十多岁的导演被张彻骂得淌出眼泪来,深感同情,对张彻甚不以为然。发誓有一天和他碰上一定和他大打出手。张彻从不运动,打不过我的。”但是蔡澜与张彻之间好像没有冲突过。张一有空就跑到蔡的办公室,聊聊文学和书法,喝杯茶。偶尔也约金庸和倪匡一起去吃上海菜。病过之后,张照样每天拍戏,闲时又来蔡的办公室喝茶,向蔡说:“人在不如意时可以自修。”

蔡澜在张彻的鼓励之下,做很多与电影无关的学问,但张彻本人却停滞着。动作片的潮流换了又换,李小龙的魄力、成龙的喜感、周润发的枪战等等,张彻的动作还是京剧北派式的打斗,一拳一脚。2002年4月,香港电影金像奖发出“终身成就奖”给张彻时,看到他的照片,已觉惨不忍睹。蔡澜叹道:“英雄,是的,不许见白头。我一方面很惦记他,一方面希望他早点离去。不能够平息心中的内疚,我只有怨毒地想:‘当年那么爱骂人,罪有应得!’”张彻的葬礼上,有一副对联写道:“高山传天籁,独臂树雄风。”“高山”指张彻写的《高山青》这首大家都会唱的歌,“独臂”当然是说他的成名作《独臂刀》了。对得不错,是谁写的?”蔡澜问。大家都指着黄霑——怪不得,他的词写得那么好。黄霑说:“没人肯写,只有由我来了。”对完,黄霑打电话给倪匡问意见,倪大笑四声,说对得妙,并言改天我死了,也由你来写好了。黄霑逝世后,蔡澜送别黄霑的则是四个字:一笑西去。

蔡澜的父亲以前常对他说:“老友是古董瓷器,打烂一件不见一件。”蔡的家中挂着一幅胡金铨的画,描写北京街头烧饼油条小贩的辛勤。胡金铨没有正式上过美术课,其实他也没有正式上过任何课,但样样精通。英文也是自修;画,是在摄影棚中随手捡来的手艺之一。在这一点上,蔡澜的“样样精通”倒与胡金铨异曲同工。

写明星,蔡澜笔法轻松,却带出不一般的成功之道。不管今天的成龙在观众心中形象如何,他早年的刻苦,在蔡澜写来,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如后藤久美子来拍《城市猎人》的时候,日本影迷认出是她,上前要求签名。她最初不瞅不睬,后来成龙向她说:“亲近影迷是我们做演员工作的一部分。”后藤久美子被点醒之后露出笑容,可爱得多。

蔡澜写洪金宝,特别点出洪喜欢做菜:“话说洪金宝没有辣椒,叫太太高丽虹来我那借。我给了两颗最小但也最致命的Habanero,洪金宝看了以为我孤寒(粤语,小气、吝啬——编者注),将辣椒切丝后电话来了,他去听。听完顺道上洗手间,结果连肿三天。”

蔡澜偶尔写些严肃一点的文章,如《论李安》,即显出他在电影上的功力。“从前的导演,知识分子居多。当今的,就是缺少了书生的气质。有了读书人的底子,就能把文字化为第一等的形象出来。任何题材都能拍,都能去挑战,创造出经典来。李安是目前少有的一个知识分子,我们可以在《理智与感情》中看出他的文学修养已经跨越了国籍,英国人也不一定拍得出那么英国的电影来。”蔡澜进一步分析:有位心理学家说,男人身上总存有一点点的同性恋倾向。李安有没有大家不知道,不过在这一方面,他应该是熟悉的,从《喜宴》一片中可以看出端倪,在《断背山》更是发扬光大了。”然后笔锋一转:“可以说的是他对异性恋的认识也不深。拍《色·戒》时,他说拍得很辛苦。对一个喜欢女人的男人,怎会说这种话呢?

蔡澜在《谈论摄影——给周润发的一封信》中说:我也喜欢硬照摄影,但看的比拍的多,自然眼高手低。我的书法老师冯康侯先生说过:‘眼高至少好过眼不高。’我只能用一个业余爱好者的身份和你分享我学习摄影的经验。”谈论了一番摄影专业之后,蔡澜说:“最后,是成‘家’的问题。学一样东西,众人都想成‘家’:画家、书法家、篆刻家和摄影家。这都是精神负担,到头来成不了‘家’的居多。我们爱上一种东西,只管爱好了,成不成得了‘家’又如何?百年之后的事,与吾等何关?管它什么鸟?”

【红颜知己】

蔡澜有很多女朋友,可是从来没有听他闹过绯闻。他的老友金庸说:“蔡澜见识广博,懂得很多,人情通达而善于为人着想。琴棋书画、酒色财气、吃喝嫖赌、文学电影,什么都懂。他不弹古琴、不下围棋、不作画、不嫖、不赌,但人生中各种玩意儿都懂其门道。于电影、诗词、书法、金石、饮食之道,更可说是第一流的通达。他女友不少,但皆接之以礼,不逾友道。”如今,关于蔡澜的女朋友的故事,可使男友解困,女友解惑。

蔡澜同辈的两位女友,方太是饮食界的名人,郑佩佩是电影界的明星。为方太新书作序,蔡澜说:“方太离了婚,带着一群孩子,一手把他们养大,到最后,还要陪孙子们,她就是那么一个坚强的女人,一切,都可以用肩膀扛着,不哼声,乐观地活下去,也把这种生活态度传了下去。当今出书,由她的经验中,我希望每一个女人都能和她一样,别再一哭二闹三上吊了。”方太和蔡澜都住九龙城区,有时买菜相逢,方太时常教导蔡澜,比方煮青红萝卜汤,她说加几片四川榨菜即能吊味,照做了,果然效果不同。更妙的是,《方太广场》是一个有观众的现场节目,有次做完,一个师奶问:“你认识蔡澜吗?”方太回答:“认识呀。”师奶说:“他是一个‘咸湿佬’呀!”方太语气冰冷:“他看人‘咸湿’(粤语,好色之意——编者注),对方要是你的话,你可得等到来世了。”

而蔡澜为郑佩佩的《回首一笑七十年》作序,原来两人1960年代末期就在日本认识,当年郑佩佩学蔡澜的同学叫他“老蔡”。1970年大阪举行世界博览会,老蔡去拍纪录片,在美国馆中展示了最有权威的杂志Post中名摄影师所拍的世界最美的女子一百人,中间有一张佩佩的黑白照片,长发浸湿,双眼瞪着镜头,“的确是美艳得惊人,记忆犹新”。

可惜,1971年郑佩佩退出影坛,嫁到美国去。“在美国,她当了一个贤妻,为原文通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儿,但原家希望有个男孩子,佩佩不断地生,我们这些老友都说够了吧,够了吧。终于,生了个儿子,大家都替她舒了一口气。”没想到最终听到郑佩佩和夫婿离婚的消息,后来才有她在李安的《卧虎藏龙》中重出的消息,还听到她摔断了腿。蔡澜写道:一生,好像是为了别人而活的,最初是她的母亲,一个名副其实的星妈,干劲十足。后来又为丈夫,到现时还不断为子女,佩佩像她演的女侠那么有情有义。胡金铨导演在加州生活时的起居,他死去了的后事,她都做得那么足。杀母后捉着头颅到处跑的邢慧,在美国被判刑后,佩佩为她四处奔跑,又常到狱中探望。两人在邵氏期间不是很熟,只是个同事,佩佩也做尽身为香港人,为香港人出一分力量,实在是可敬的。”

蔡澜写电影界的女明星,角度独出心裁,让人一读难忘。他写方盈,专谈那对白靴。当年在日本拍戏,“已经是深夜三点了,忽然,听到外面碰碰撞撞的声音,乡下旅馆的职员全睡了,岳华和我走下楼去看。有人把大门的铁闸踢了又踢,又大喊开门呀,开门呀,打开一看,不是方盈是谁?……走进房间,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想睡即睡。翌日一早开工,还是昨晚那件。我们走出门,看到铁闸凹了进去,是给方盈踢坏的。”蔡澜说:“数十年后方盈当电影的美术指导,我们重逢,谈到此事,大笑一番。当今想起,她那双白靴,表皮一点也没受损,质地应该很好,是名牌货吧?”

蔡澜可谓看尽繁华,对明星在灯光下的辉煌固然见惯,而对过气之后的落寞更有深入骨髓的理解。因此,蔡澜在《琉璃》一文中写杨惠珊,有这样的感慨:在我三十多年的电影生涯中,认识的女明星不少。家庭破碎的也有,潦倒的也有,消失的也有。我也认识很多后来成为贤妻良母,家庭美满的演员,俗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应该是最幸福的一个吧。看到她的表情,很像《芭贝之宴》一片的女主角,用尽一切为客人做出难忘的一餐。人家问她:‘你把时间和金钱统统花光,不是变成穷人吗?’芭贝回答:‘艺术家是不穷的。’朋友常问说我写的人物,是不是真有其人?在她的例子,是真的。她的名字叫杨惠珊,又叫琉璃。”

蔡澜作文,深得电影之妙,常在结尾一段有神来之笔。他写《何妈妈》,主角是当年最红的何璃璃的妈妈。何妈妈一出场,她戴着的白帽子,是貂皮做的。“我的天,在南洋的大热天中!”何妈妈在剧组百般挑剔,谁都怕她。没想到蔡澜的结尾是这样写的:“原来何爸爸也跟着大伙来拍外景,而何爸爸在吉隆坡有位二奶,临返港之前和她温存去也。我停下笔,走出去,把矮小枯瘦可怜的何妈妈抱在怀里,像查理·布朗抱着史努比,何妈妈这时才放声大哭。‘我的儿呀!’她呜咽。从此,我变成何妈妈的儿子,她认定我了。电影圈中,我遇到任何困难,何妈妈必代我出头,百般呵护。何妈妈虽然去世得早,我能吃电影饭数十年,冥冥之中,像是她保佑的。”

多年来,蔡澜文章的御用画师是苏美璐,苏美璐颇有家学渊源,其父苏庆彬先生为了完成他老师钱穆先生的遗愿,曾花了五十六年心血把《清史稿全史人名索引》一书整理出版。蔡文、苏图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是无缘无故的。有位读者来信,说看蔡澜的文章,画比内容好,苏美璐的插图更为精彩。蔡澜听了没有被浇一头冷水的感觉,反而很同意他的说法。

蔡澜早年留学日本,工作后常到韩国,对日、韩两国的女子情有独钟。在日本时,离乡背井,都把自己当成浪迹江湖的浪子,而这些欢场女子,“正如古龙所说,都有点侠气,不工作时对普通男人眼神有点轻蔑,但对我们则像小弟弟,搂搂抱抱”。后来与他谈恋爱的几位日本女友,各有各的风情。而在韩国,蔡澜还结识了一位伎生,交往了一段日子,偶尔这位伎生会带他到韩江去,岸边停泊几条小艇,租下后,船夫便撑到江中,点了蜡烛,用一个纸杯穿个洞当灯罩套上。韩江边的此情此景,想必让蔡澜常常魂牵梦萦。

蔡澜的少年梦是:小时候读古书,看名画,见诗人携青楼名妓数名游山玩水,羡慕之极,向上苍许愿,愿在人间一日,能有同样艳遇,死也瞑目。

【美食家】

蔡澜先以电影为业,后在饮食界成大名。他从饮食的角度看女人,有时不懂得命理,也能分析出对方的个性和家庭背景。比方说,主人或长辈还没举筷,自己却抢最肥美的部分来吃,或者用筷子阻止别人夹东西,都属于自私和没有家教的一种人。进食时啧啧、嗒嗒、啅啅地发出巨响,都令人讨厌,不断地打噎而不掩嘴,也不会得到其他人的好感。“餐桌上的礼仪,就算父母没有教导,也应该自修,不可放肆”。蔡澜宣称:女人之中,最欣赏的是“大食姑婆”。原因可能是他上餐馆时,一喝酒,便不太吃东西,所以见到身旁的女伴一口一口地把食物吞下,觉得着实好看。又宣扬蔡氏金句:好的女人,似乎是怎么吃也吃不胖的,这是她们天生的优越条件。”

对爱喝一点酒的女人,蔡澜更是欣赏得不得了。他和倪匡、黄霑在做《今夜不设防》的节目时,绝没有迫女人喝酒的败坏行为,他们自己喝,但不勉强人家喝。电视上,他们会问对方要不要来一杯,要是点头,他们就把酒瓶放在对方面前,让她们自己倒来喝。通常,一个一小时的节目要录上两个半钟头以上。对话的女宾中,风趣的女子还真不少,王祖贤就说她本来是单眼皮,有一天忽然打个喷嚏,变成了双眼皮。

蔡澜进一步发挥自己的人生哲学:不喝酒的女人并不一定比喝醉酒的女人好,因为会喝酒的人生,至少比不会喝酒的人生,要多快活三分之一。更妙的一位是:“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平均一瓶白兰地喝两天。而且,她绝不麻烦别人,给人家请客,也自带袋装瓶子,主人有酒的话照喝,没酒就自动地拿出来。今年,她已八十四岁,健康得很,不喝酒那天,子女们都替她担心。这是真人真事,她是我的母亲。”

对于蔡澜的母亲,我听过一个趣闻,有一次蔡澜、倪匡与蔡澜的母亲共进午餐,蔡母带了一瓶洋酒,倪匡说:“伯母,我们中午就不喝酒了。”蔡母说:“怕什么?现在巴黎是晚上时间。”不知这个故事确否?以性格而论,蔡澜遗传母亲的基因也许比父亲更多。

别看蔡澜整天以笑堆面,他成为美食家,却因一件不快之事而起。当年蔡澜初出江湖,第一次赚了钱,便请父母到酒楼美食一餐,不想上桌的饭菜质劣价高,服务态度更差。蔡澜一气之下,便写了一篇批评文章到报馆,不料大受欢迎,从此一发不可收,渐成了品食的高手。有一次,蔡澜和朋友吃饭,突然感叹父亲已不在人世,即使再有万般美食也难尽孝心,说这话时,眼中盈盈,几欲呜咽。

蔡澜推介的美食里,我觉得最好吃的一道,无色无味,直入人心,是微笑。

脑海里,蔡澜的微笑始终不变。许多对答,几乎可以注册蔡氏商标:

“走了这么多国家,最喜欢的国家是哪个?为什么?”

“最喜欢的国家是跟女朋友去的国家,没有为什么。”

“在饮食上最大的口福是什么?”

“最大的口福是跟女朋友一块儿吃的,也没有为什么。” 

“健康的秘诀是什么?”

“抽烟、喝酒、不运动。”

“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酒不论好坏,重要的是与好朋友一起饮;食无所求,只希望想吃什么有什么。”

这是典型的蔡澜哲理:食物跟心情息息相关。这种老人言,听了不会吃亏:“做人千万别刻薄自己,煮一餐好饭,也可以消除寂寞。我年轻时才不知愁滋味地大叫寂寞,现在我不够时间寂寞。”

(作者系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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